满江红

宋代

著破青鞋,浑不忆、踏他龙尾。

更冷笑、痴人擘划,二三百岁。

殇子彭篯谁寿夭,灵均渔父争醒醉。

向江天、极目羡禽鱼,悠然矣。

杯中物,姑停止。

床头易,聊抛废。

慨事常八九,不如人意。

白雪调高尤协律,落霞语好终伤绮。

待烦公、老手一摩挲,文公记。

注释

1. 龙尾:龙尾道,唐代大明宫含元殿前依坡筑成的长道,借指朝堂。

2. 擘划(bò huà):筹划、安排。

3. 殇子彭篯:殇子,未成年而死者;彭篯即彭祖,传说寿七百余岁。《庄子·齐物论》有「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之论。

4. 灵均、渔父:屈原字灵均;渔父为《楚辞·渔父》中劝屈原随世沉浮的隐者。争,怎。

5. 杯中物:指酒。陶渊明《责子》有「且进杯中物」句。

6. 床头易:床头所置的《周易》,谓闲居读书自遣。

7. 白雪:古曲《阳春白雪》,喻格调高雅之作。

8. 落霞:指王勃《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句,伤绮谓失于绮丽。

9. 文公记:韩愈谥文,世称韩文公,以文章名家,此借指请对方以大手笔撰记。

译文

踏破了青布鞋,全然不记得曾走过朝堂的龙尾道。

更冷笑那些痴人苦心筹划,想活上二三百岁。

夭折的殇子与寿高的彭祖,谁算长寿谁算早亡;屈原与渔父,谁清醒谁沉醉。

面对江天,放眼远望,羡慕那飞禽游鱼,多么悠然自在。

杯中的酒,暂且停下。

床头的《周易》,姑且搁置。

可叹世事常常十有八九,不如人意。

白雪曲调高妙尤其合于音律,落霞之句虽好终究伤于绮丽。

只等烦劳您这老手来抚摩评定,写成一篇韩文公那样的记。

赏析

一双穿破的青鞋,踏过殿庭的龙尾道,如今连想也不愿想起。起句「著破青鞋」,物是弃官的证物;龙尾道乃殿庭石道,代指朝班。不写归隐之乐,只写一双鞋与一段不再回想的旧路,身分便已分明。青鞋本是行脚之物,著而至于破,可见行走之久;而所行之路偏是龙尾,是仕与隐两种脚印叠在一处。

上片由鞋及心,冷笑痴人擘划二三百岁,讥求长生者计较年岁;「殇子彭篯谁寿夭,灵均渔父争醒醉」,上句用《庄子》齐殇子与彭祖之论,下句用《楚辞·渔父》屈原与渔父问答,寿夭、醒醉两组对举,一并抹平,是全篇的议论之骨。向江天、极目羡禽鱼,悠然矣,议论既尽,忽落回眼前江天,笔势一缓。下片杯中物姑停止、床头易聊抛废,四个短句连下,连酒与《易》都放下,是齐物之后的撒手。慨事常八九、不如人意,以俗谚入词,见其不避俚。「白雪调高尤协律,落霞语好终伤绮」,则是论艺:阳春白雪之贵在协律,落霞之工终嫌绮丽,一取一舍,正见其重气格。「待烦公、老手一摩挲,文公记」,倩人评定,文公疑指朱熹之记文,一说别有所指。

此词以齐物为骨,以论艺为锋,是刘克庄以议论为词的典型。短句促节处见笔力,长句转折处见思理;豪而不叫嚣,放而不散漫,与一味使气者不同。上片以庄列齐物开场,下片以论文收束,中间以四字短句作关捩,通篇如一篇小品议论,而以词之长短句行之,读来不觉其散。

作者简介

刘克庄(1187~1269) 南宋诗人、词人、诗论家。字潜夫,号后村。福建莆田人。宋末文坛领袖,辛派词人的重要代表,词风豪迈慷慨。在江湖诗人中年寿最长,官位最高,成就也最大。晚年致力于辞赋创作,提出了许多革新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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