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宋代

甚春来、冷烟凄雨,朝朝迟了芳信。

蓦然作暖晴三日,又觉万姝娇困。

霜点鬓。

潘令老,年年不带看花分。

才情减尽。

怅玉局飞仙,石湖绝笔,孤负这风韵。

倾城色,懊恼佳人薄命。

墙头岑寂谁问。

东风日暮无聊赖,吹得胭脂成粉。

君细认。

花共酒,古来二事天尤吝。

年光去迅。

漫绿叶成阴,青苔满地,做得异时恨。

注释

1. 芳信:花开的消息。

2. 万姝(shū):众多美女,此喻繁花。姝,美女。

3. 潘令:潘岳,曾任河阳令,在县中遍种桃花,后世称河阳一县花,此借以自比。

4. 看花分(fèn):赏花的缘分。分,缘分、福分。

5. 玉局:指苏轼,苏轼晚年提举成都玉局观,世称苏玉局。

6. 石湖:范成大,号石湖居士,工诗词,有《石湖集》。

7. 孤负:辜负。

8. 胭脂成粉:胭脂化为粉末,谓花色褪尽、随风飘落。

9. 绿叶成阴:杜牧诗有「绿叶成阴子满枝」之句,喻花事已过、年华已逝。

译文

为什么入春以来,冷烟凄雨,一天天推迟了花开的消息。

忽然回暖放晴三日,又觉得千万朵花娇弱困倦。

白发已点染双鬓。

我像年老的潘岳,年年没有看花的缘分。

才情都已消减殆尽。

惆怅苏玉局已成飞仙,范石湖也已绝笔,辜负了这般风韵。

绝色的花,令人懊恼佳人薄命。

墙头寂寞冷清,有谁来问。

东风到了傍晚百无聊赖,把胭脂吹成了粉末。

你仔细看。

花与酒,自古以来这两件事上天格外吝惜。

时光流逝得太快。

徒然等到绿叶成阴、青苔满地,酿成日后的遗恨。

赏析

「甚春来」三字劈头便问,问的不是春,是一春的「冷烟凄雨」何以把花期一误再误。这一问把惜花词常见的叹息换成了追责,起手就露出后村爱议论的脾气。接写「蓦然作暖晴三日,又觉万姝娇困」,天气骤暖,花反如中酒未醒,乐景里藏着倦意;写花不描花容,只写其迟与困,是侧面用笔。

上片由花及人。「霜点鬓」三字陡然一转,花事未阑而鬓已先白,遂以潘岳自比。潘岳为河阳令时一县种花,又在《秋兴赋》自伤二毛,此处「潘令老,年年不带看花分」,一个「分」字写尽无缘:不是不爱花,是命里没有看花的福分。「才情减尽」承此而下,再拉出两位前贤——提举玉局观的苏轼、号石湖的范成大,皆曾有咏花之句,如今「玉局飞仙,石湖绝笔」,只剩「孤负这风韵」五字。以昔贤的缺席反衬今我的衰迟,比直说老病要狠。下片换头「倾城色,懊恼佳人薄命」,索性把花认作美人;「墙头岑寂谁问」更把她推到无人处。至「东风日暮无聊赖,吹得胭脂成粉」,色终于成了粉,一「吹」一「成」,看似轻描,实是全篇最重的一击。

「君细认」三字唤住读者,随即翻出议论:「花共酒,古来二事天尤吝。」把一场花事提到天意吝啬的高度,是后村惯用的抬高法。结拍不写眼前,而预支他日:「绿叶成阴,青苔满地,做得异时恨」,借杜牧「绿叶成阴子满枝」的旧意,却把时间推到花谢之后、人散之后,使当下的惋惜变成将来的追悔。全词清婉中带拗折,与后村集中那些叫嚣之作判若两人,可见辛派词人并非只有一副喉咙。

作者简介

刘克庄(1187~1269) 南宋诗人、词人、诗论家。字潜夫,号后村。福建莆田人。宋末文坛领袖,辛派词人的重要代表,词风豪迈慷慨。在江湖诗人中年寿最长,官位最高,成就也最大。晚年致力于辞赋创作,提出了许多革新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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