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连环

宋代

悬弧之旦。

忆争骑竹马,各怀金弹。

恨岁月、去我堂堂,向酒畔愁生,镜中颜换。

灶壤丹飞,慢追悔、邺侯婚宦。

已发心忏悔,免去猴冠,卸下麟楦。

依稀仆家铁汉。

虽未梢老寿,初节魔难。

幸闻早、省了柳枝,更送了朝云,尘念俱断。

丈室萧然,独病与、乐天相伴。

但归依西方,拈起向来一瓣。

注释

1. 悬弧之旦:古时生男孩在门左挂弓,后以「悬弧」指男子生日。语出《礼记·内则》。

2. 竹马金弹:骑竹竿当马、怀揣金属弹丸,皆少年时的游戏。

3. 堂堂:盛大而不可挽留,形容岁月流逝。语本《论语·子罕》「逝者如斯夫」之意。

4. 邺侯:唐李泌,封邺侯,历仕四朝,好神仙之说,此借指功名显达。

5. 婚宦:婚娶与仕宦。佛家视为尘世牵累。

6. 猴冠:即沐猴而冠,猕猴戴帽,喻虚有官位而无其实。

7. 麟楦:即麒麟楦,驴子披上麒麟皮,喻徒具外表、有名无实。典出《朝野佥载》。

8. 柳枝、朝云:柳枝为白居易侍女樊素所唱之曲,朝云为苏轼侍妾,此借指身边歌姬侍妾。

9. 丈室:一丈见方的居室。本指维摩诘居士说法之室,此谓居处狭小而心境空寂。

10. 乐天:白居易,字乐天,晚年多病好佛,词人以之自比。

译文

今天是我的生日。

想起当年争着骑竹马,各自怀里揣着金弹丸。

只恨岁月一去不返,在酒边生出愁绪,镜中容颜已改。

炉灶残破、丹砂飞散,再慢慢追悔当年像邺侯那样的婚娶仕宦,已经迟了。

我已发心忏悔,脱去猴冠,卸下麒麟皮。

依稀还是我家那个铁汉。

虽然还没到高寿之年,早年的节操却受尽了魔难。

所幸早日醒悟,遣去了柳枝,又送走了朝云,尘世的念头全都断了。

方丈之室空寂无人,只有病身伴着我这个乐天。

只归依西方净土,拈起向来那一瓣心香。

赏析

生日而通篇无一句颂祷,只把「悬弧之旦」四字当作清算的引子:悬弓于门,礼数做尽,词里翻出来的却是一个悔字。这是后村的自寿词,写法近于忏文,把生辰当成结账的日子。

上片从忆争骑竹马、各怀金弹的童稚之景入手,竹马与金弹都是男孩的家当,一忆便见当年的锐气。「恨岁月、去我堂堂」陡然一顿,堂堂者,公然不顾人之老去,把流年写成了无人可挡的行伍。继以向酒畔愁生、镜中颜换,酒边与镜里一外一内,愁从杯底起,衰从镜面见。灶壤丹飞四字语意偏晦,大意谓炉灶间丹砂散尽、烧炼无成,故有下句之悔;邺侯指李泌,屡隐屡起而终不免于婚宦之累,正是后村自照的一面镜子。「免去猴冠,卸下麟楦」,沐猴之冠与驴蒙麟皮,两个刻薄的比喻专刺虚饰,是他对半生冠服的自我拆解。

下片依稀仆家铁汉一句,自嘲中带自负,谓纵未享高寿,早年的魔难也已熬过。省了柳枝、送了朝云,借樊素与王朝云之事写遣散侍妾、割断情缘,与上文的尘念俱断相应。结处「丈室萧然,独病与、乐天相伴」,用维摩诘方丈之室与白居易病中栖心净土的旧事,把满篇愧悔收进一间空屋;末句但归依西方、拈起一瓣香,香一瓣即心一瓣,忏悔到此才落地。以寿词之体行忏悔之实,议论密而比喻辣,是后村不肯作软语的本色。

作者简介

刘克庄(1187~1269) 南宋诗人、词人、诗论家。字潜夫,号后村。福建莆田人。宋末文坛领袖,辛派词人的重要代表,词风豪迈慷慨。在江湖诗人中年寿最长,官位最高,成就也最大。晚年致力于辞赋创作,提出了许多革新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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