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宋代 辛弃疾
过眼溪山,怪都似、旧时曾识。
是梦里、寻常行遍,江南江北。
佳处径须携杖去,能消几两平生屐。
笑尘埃、三十九年非,长为客。
吴楚地,东南坼。
英雄事,曹刘敌。
被西风吹尽,了无陈迹。
楼观才成人已去,旌旗未卷头先白。
叹人间、哀乐转相寻,今犹昔。
注释
1. 过眼:从眼前经过。
2. 怪:惊疑,此有诧异之意。
3. 几两平生屐:用晋阮孚好屐、叹一生能着几量屐之语,喻人生有限;两,同「量」,鞋的计量单位。
4. 三十九年非:用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之意,自谓年近四十而往事多非。
5. 长为客:长久作客他乡。
6. 吴楚:吴与楚,泛指东南之地。
7. 拆:分裂。
8. 曹刘:曹操与刘备。
9. 陈迹:旧日留下的痕迹。
10. 楼观:楼台观阁。
11. 旌旗未卷:战事未息,旗尚未收。
12. 转相寻:循环相续。
译文
从眼前掠过的溪山,诧异它们都像旧时相识。
原来是在梦里,早已把江南江北寻常走遍。
有好景就只管拄杖前去,一生能穿坏几双木屐。
可笑在尘世奔波,三十九年都是错,长久地做着客。
吴楚之地,在东南分裂。
当年的英雄之事,唯曹操与刘备相敌。
都被西风吹尽,全无一点旧迹。
楼观刚落成人已离去,战旗未收而头已先白。
叹人间哀与乐循环相续,今日仍如往昔。
赏析
此词起于行旅,而落于人事。首句「过眼溪山,怪都似、旧时曾识」写舟行所见:山水一一从眼前过去,却都像旧相识。「怪」字下得妙,不是欢喜,是疑惑——何以处处似曾相识。下文自答:「是梦里、寻常行遍,江南江北。」原来这些路早在梦中走熟了。现实与梦颠倒,行程遂有恍惚之感,写羁旅而不着「愁」字,全从错觉入手。
上片后半由景入身。「佳处径须携杖去,能消几两平生屐」用阮孚好屐、自叹未知一生当着几量屐的旧语,把游赏之兴与生命之限并在一处:好景只管拄杖去看,可一双脚一生能穿坏几双木屐。「笑尘埃、三十九年非,长为客」借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非」的话头,自笑三十九年皆非,语带自嘲而不肯示弱;「长为客」三字最重,不是客居一地,是此生都在客中。
下片转入史事,句度骤然收紧。「吴楚地,东南拆。英雄事,曹刘敌。」三字四字,短促如断,吴楚之地在东南分裂,当年争雄者唯曹操刘备相敌,十字之内气可笼罩一世。紧接「被西风吹尽,了无陈迹」,一齐扫空,笔势由张而弛。至「楼观才成人已去,旌旗未卷头先白」,则由古及今、由人及己:楼观刚建成而人已不在,战旗未收而头已先白,两句对举,功业之迟与年岁之速互为映照,是全篇最沉痛处。结拍「叹人间、哀乐转相寻,今犹昔」把一己之慨推成古今之叹,收得不放不叫,愈见其厚。
作者简介
辛弃疾(1140年5月28日-1207年10月3日),原字坦夫,后改字幼安,中年后别号稼轩,山东东路济南府历城县(今山东省济南市历城区)人。南宋官员、将领、文学家,豪放派词人,有“词中之龙”之称。与苏轼合称“苏辛”,与李清照并称“济南二安”。辛弃疾出生时,中原已为金兵所占。21岁参加抗金义军,不久归南宋。历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东安抚使等职。一生力主抗金。曾上《美芹十论》与《九议》,条陈战守之策。其词抒写力图恢复国家统一的爱国热情,倾诉壮志难酬的悲愤,对当时执政者的屈辱求和颇多谴责;也有不少吟咏祖国河山的作品。题材广阔又善化用前人典故入词,风格沉雄豪迈又不乏细腻柔媚之处。由于辛弃疾的抗金主张与当政的主和派政见不合,后被弹劾落职,退隐江西带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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