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赠无咎学士

宋代余干

毗陵城如金斗方，往事历历那能忘。
相逢童子佩兰芳，秀髮人指谁家郎。
未几重见突而长，即今不觉秋蓬苍。
戏笑岂复为儿狂，追昔宓子初登堂。
辞锋峭拔森刀枪，器识沉远包氐羌。
阳秋宁肯露否臧，有子游学先聚粮。
相将百里陟岵冈，邂逅一挹坐僧床。
大辩倾注如无旁，天马方谓先骞骧。
观鱼谁复驻濠隍，瓜期受代垂趋装。
当路奏牍交称扬，行将超擢奄云亡。
坐令志气不得偿，传家岂诧钱一囊。
诸儿经行名州乡，挟书继踵诸父行。
旋见天衢飞骕骦，论治直要超周商。
术卑效浅笑杜房，况是亨运遭兴王。
致君绍祖邦家光，何止追考归焚黄。
邃庭朝露明芸香，异书满阁秋气凉。
咏歌间成随豆觞，读之如欲凌云翔。
暂近大手离未央，望。
挈箧来寄深闺霜，宾兴贤能视文章。
尊尚周孔麾韩庄，搜奇殆有通夕忙。
英游疑动聚星祥，我归复翳环堵墙。
世味已能如饮浆，羲皇上人琴一张。

注释

1. 无咎：晁补之的字，北宋文学家，苏门四学士之一。

2. 学士：官名，此处为对文臣的尊称。

3. 毗陵：地名，今江苏常州。

4. 金斗：喻城形方正坚固，一说为城门名。

5. 佩兰芳：佩带兰草，喻少年美好。

6. 突而长：猝然长大。

7. 秋蓬：秋天的蓬草，喻鬓发斑白。

8. 宓子：宓子贱，孔子弟子，尝治单父，此处借指为官者，疑指其父辈。

9. 阳秋：即《春秋》，晋人避讳改春为阳，引申为褒贬。

10. 否臧：贬与褒。

11. 陟岵：登上多草木的山，用《诗·魏风·陟岵》思亲之意。

12. 骞骧：腾跃。

13. 濠隍：濠水与城池，用濠梁观鱼典故。

14. 瓜期：任职期满受代之期。

15. 超擢：破格提拔。

16. 奄：忽然。

17. 一囊：一袋，指钱财。

18. 骕骦：良马名。

19. 天衢：天街，喻仕途。

20. 周商：周代与商代，泛指盛世。

21. 杜房：杜如晦与房玄龄，唐初名相。

22. 焚黄：祭告时焚烧黄纸祝文，指追赠先人。

23. 芸香：香草，可辟书蠹，代指书籍。

24. 大手：大手笔，指朝廷重要文书或文章大家。

25. 未央：未尽，一说指汉未央宫，代指朝廷。

26. 宾兴：地方举荐贤能。

27. 韩庄：韩非与庄周。

28. 聚星：德星相聚，古人以为贤人聚会之祥。

29. 环堵墙：四围土墙，指陋室。

30. 羲皇上人：伏羲氏以前的人，指恬淡自适者。

译文

毗陵城像金斗一样方正，往事一桩桩哪能忘却。

相逢时你还是佩着兰草的少年，秀美的鬓发让人指点：这是谁家的儿郎。

不久再见已猝然长高，到如今不知不觉鬓发如秋蓬般苍然。

嬉笑怎能再像儿时那般狂放，追想往昔宓子一般的人初登厅堂。

辞锋峭拔如刀枪森然，器识沉厚深远能包容氐羌。

褒贬臧否岂肯轻易流露，儿子外出游学先替他备好资粮。

相随百里登上那有草木的山冈，邂逅相逢一揖而同坐僧床。

宏辩倾泻旁若无人，正当天马要先腾跃而起。

谁还能在濠上的城池边驻足观鱼，任期届满受代，即将整理行装。

当权者的奏章交相称扬，将要破格擢升却忽然辞世。

遂使志气不得舒展，传家哪里是靠一囊钱使人称奇。

几个儿子行迹遍及名州乡里，挟着书册继承父辈的行列。

不久便见天街上骏马飞驰，议论治国之道直欲超越周商。

学术卑下、成效浅薄者反笑谈杜如晦与房玄龄，何况又逢亨通的时运、遇上振兴之主。

辅佐君王、继承祖业，为邦家增光，何止于追赠亡父、回乡焚黄告祭。

深庭中朝露映着芸草的香气，珍异的书籍堆满楼阁，秋气清凉。

咏歌偶然而成，伴着杯盘酒器；读它便像要凌云飞翔。

一度接近大手笔又离开了朝廷（此句疑有阙文），远望。

携着书箱来寄居（此句疑有讹误），乡里宾兴贤能只看文章高下。

尊崇周公孔子而排斥韩非与庄周，搜奇寻异几乎整夜忙碌。

英才交游疑有德星聚会的祥瑞，我归去后重又隐没在四堵空墙之中。

世情滋味已能视如饮水一般淡薄，只愿做羲皇上人，携着一张琴。

赏析

余干，字樗年，与晁补之同时而相善；无咎为晁补之之字，曾为秘书省正字、著作佐郎，故称学士。此诗为次韵之作，篇幅较长，通篇以追叙交谊为经，以称美才器、哀其早逝、期其诸子为纬，是宋代赠人长篇的常见格局。

开篇以旧游起。「毗陵城如金斗方，往事历历那能忘」以城形起兴，金斗言其方正，往事历历，遂引出以下追叙。「相逢童子佩兰芳，秀髮人指谁家郎」写初逢时对方尚是佩兰的少年，秀发可爱，路人指问为谁家儿郎；「未几重见突而长，即今不觉秋蓬苍」写再见已骤然长成，而今则两鬓如秋蓬之苍，数十年间事只以三语括尽，笔力极省。「戏笑岂复为儿狂」一转，「追昔宓子初登堂」用宓子贱治单父之典，疑以比其父辈初莅任事，故下句「辞锋峭拔森刀枪，器识沉远包氐羌」写议论之锐与识度之远，能包举遐方。「阳秋宁肯露否臧」谓其褒贬不肯轻露，「阳秋」即春秋，晋人避讳改春为阳；「有子游学先聚粮」写其为子游学预储资粮，是细处的体贴。

中段写交游与变故。「相将百里陟岵冈」用《诗·陟岵》陟岵瞻望之语，兼含思亲之意；「邂逅一挹坐僧床」写偶然相遇，一揖而同坐僧床。「大辩倾注如无旁」写其辩才，「天马方谓先骞骧」以天马腾骧为喻，期其早达。「观鱼谁复驻濠隍」用濠梁观鱼之典，写往日从容论道之乐；「瓜期受代垂趋装」则写任期将满、行将整装。「当路奏牍交称扬，行将超擢奄云亡」是全篇一大顿挫：当路交章荐扬，正将超擢而忽然辞世，一说此数句乃追述其家世中一位早逝的长辈。故下接「坐令志气不得偿，传家岂诧钱一囊」，谓志气未伸，而传家者在书不在财。「诸儿经行名州乡，挟书继踵诸父行」以下即写诸子能继家学，「旋见天衢飞骕骦，论治直要超周商」写其驰骋仕途、议论治道欲追周商，「术卑效浅笑杜房」谓浅陋者反笑杜如晦、房玄龄，用反衬以见其志之远，「致君绍祖邦家光，何止追考归焚黄」以显亲扬名为说。

末段由人及己。「邃庭朝露明芸香，异书满阁秋气凉」写其藏书之富，「芸香」为辟蠹之草，用以代书；「咏歌间成随豆觞，读之如欲凌云翔」写其诗文之胜。「暂近大手离未央」一句疑有阙文，大抵谓一度接近大手笔而离开朝廷。「挈箧来寄深闺霜」一句传本疑有讹误，「宾兴贤能视文章」以下写乡里贡举以文章取士，「尊尚周孔麾韩庄」写其学术宗尚，尊周孔而排斥韩非、庄周，「搜奇殆有通夕忙」写其搜讨之勤。「英游疑动聚星祥」用德星聚之典以美其交游，末以「我归复翳环堵墙」「世味已能如饮浆，羲皇上人琴一张」作收，写己归隐穷巷，于世味淡然，唯以一琴自适。全诗用典繁多而脉络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