隣相反行

唐代王国华

[东]（束）家有儿年十五，只向田园独辛苦。
夜开沟水遶稻田，晓叱耕牛垦塉土。
西家有儿纔弱龄，仪容清峭云鹤形。
涉书猎史无早暮，坐期朱紫如拾青。
东家西家两相诮，西儿笑东到餢笑。
西云养志与荣名，彼此相非不相调。
东家自云虽辛苦，躬耕早暮及所亲。
男舂女爨二十载，堂上未为衰老人。
朝机暮织还充体，余者到兄还及[弟]（第）。
春秋伏腊长在家，不许妻奴暂违礼。
尔今二十方读书，十年取第三十余。
往来途路长离别，几人夏日得昇公车。
纵令得官身须老，衔恤终天向谁道。
百年骨肉归下泉，万里枪榆长秋草。
我今躬耕奉所天，耘锄刈获当少年。
面上笑添今日喜，肩头薪续厨中烟。
纵使此身头雪白，又有儿孙还稼穑。
家藏一卷古《孝经》，世世相传皆得力。
为报西家知不知，何须谩笑东家儿。
生前不得供甘滑，殁后扬名徒尔为。
（见《文苑英华》卷三五○。
）（按：明刻本《文苑英华》收此诗，不署名，前为薛逢《醉春风》，《全唐诗》卷五四八遂误收为薛逢诗。
今据中华书局影印本新编用妻小改正。
）。

注释

隣：同「邻」。相反行：谓两家志趣相背而行。弱龄：年少之时。清峭：清峻挺拔。涉书猎史：泛览经书史籍。朱紫：唐代三品以上服紫、五品以上服朱，因以指高官。拾青：喻取功名如拾取青草，极言其易。相诮：互相讥笑。养志：承顺亲意而不违其志。相调：相合、相协调。舂：以杵臼捣谷。爨：烧火做饭。伏腊：伏日与腊日，古代祭祀的节令。昇公车：指应举得荐，汉制以公车征召贤士。衔恤：心怀丧亲之痛。下泉：黄泉，指地下。刈获：收割。甘滑：味美柔滑的食物。餢笑：未详，「到餢笑」文义不通，疑有脱误。

译文

东家有儿年方十五，只在田园间独自辛苦。

夜里开沟通水，绕灌稻田；清早呵叱耕牛，开垦瘠薄的土地。

西家之儿年纪还轻，仪容清峻，有云中鹤一般的身形。

读书阅史不分早晚，一心指望身服朱紫，如拾取青草之易。

东家西家互相讥诮，西家儿嘲笑东家，笑谑不止。

西家说养志与荣名并重，彼此互相非难，各不相合。

东家自说虽然辛苦，早晚躬耕，正为奉养双亲。

男子舂米，女子烧饭，已二十年，堂上双亲还算不得衰老之人。

早织晚织，尚可充体御寒，有余的送到兄长处，还及于弟弟。

春秋祭祀、伏日腊日，长在家中守礼，不许妻儿稍有违背。

你如今二十岁才读书，十年赴试，已三十余岁。

往来道路，长久别离，几人能在夏日登上公车得荐。

纵使得了官，此身也已经衰老，含哀终身，向谁诉说。

百年之后骨肉同归黄泉，万里之外荒凉的榆边，长满秋草。

我如今躬耕以奉养父亲，锄草收割，正当少年之力。

脸上带着笑意，为今日之喜更添喜色；肩上担柴，续上厨中的炊烟。

纵使此身白发如雪，还有儿孙继续耕种。

家中藏着一卷古本《孝经》，世世相传，都靠它得力。

传告西家，你可知道不知道？何必枉自嘲笑东家之子。

生前不能供奉甘滑的美食，死后空自扬名，又有何用。

赏析

「隣相反行」以东西两家对举成篇。东家之儿年十五即事田园，夜开沟水、晓叱耕牛，躬耕以养其亲；西家之儿尚在弱龄，涉书猎史，坐期朱紫，以求荣名。两家互相讥诮，各执一理，故题称「相反」。「隣」即「邻」字，谓比邻而居而志趣相背而行。

全诗后段转为东家自道。言男舂女爨二十载，堂上双亲尚不算衰老；衣帛有余则推及兄弟，春秋伏腊长守家中，不许妻儿废礼。所据者唯家藏一卷古本《孝经》，世世相传，皆得力于此。诗人于是反问西家：读书取第，往来道路，长年别离，纵得官位而身已衰，亲已不待，何如躬耕奉养之实。此意质直而近于古训，语虽俚俗，理则分明。

诗为七言古诗，多用村谈俚语，与当时文人近体诗的典雅一路不同，其价值正在于保留唐代民间伦理的直白表述。耕与读、养亲与取官，本非截然对立，诗人却借两家相讥，衬出取舍之难。此诗原不署名，明刻本误附于薛逢名下，《全唐诗》因之误收，后人据影印本始为厘正，亦可见唐人佚诗辑存之难。就诗艺言，此篇以口语入诗，句法参差，不避重复，其长处不在锤炼而在铺叙尽意，正可与唐代民间歌谣、通俗诗派一路并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