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楼吟

1. 龙沙：白龙堆沙漠，泛指北方边塞地区。2. 虎落：遮护城堡营寨的竹篱、藩篱。3. 酺（pú）：朝廷特许臣民聚会饮酒的庆典，此言朝廷庆典赏赐初颁，以"汉"代宋。4. 胡部曲：源自西北胡地的乐曲。5. 毡幕：毛毡帐幕，此指军中将帅的营帐。6. 元戎：主将、主帅。7. 檐牙：屋檐翘出如牙的部分。8. 素云黄鹤：用仙人乘黄鹤的传说（武昌黄鹤矶、黄鹤楼故实），以仙人自拟。9. 玉梯：玉一般华美的楼梯，指翠楼。10. 萋萋：草木茂盛貌，化用崔颢《黄鹤楼》"芳草萋萋鹦鹉洲"句意。11. 袯（fú）：通"祓"，祓除、消除。12. 秋霁（jì）：雨雪初晴放晓的天色，霁，晴。

月光清冷地照着塞外龙沙，

尘沙轻轻扬起在边关虎落之上，

今年朝廷庆典赐酺刚刚颁下。

新谱的胡地乐曲声起，

听主帅毡幕中歌吹齐鸣。

层楼高高地耸峙。

看曲折的栏杆萦绕着朱红，

翘起的檐牙飞展如翠。

楼上佳人何等姝丽，

脂粉香气随风飘下，

夜寒而风细。

这地方，

正该有词仙降临，

乘着素云黄鹤，与君同游嬉戏。

玉梯上久久凝望，

只叹芳草萋萋，绵延千里。

飘零天涯的滋味，

只能靠酒来祓除清愁，借花来消磨英气。

西山外面，

暮色来时，再卷起帘子——

是一帘雨后澄明的秋空。

此首《翠楼吟》作于宋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冬，是姜夔为武昌安远楼（一名南楼）落成而作的成名之作，词前原有小序，言武将去武昌而作此词以志庆。全篇于楼观歌舞、将帅歌吹之中，暗藏北望中原、壮怀难伸的深慨，"英妙才气"与家国之思交织，历来被视为白石词中最有唐人气象的一篇。上片写楼上景象：起二句"月冷龙沙，尘轻虎落，今年汉酺初赐"气象阔大——月光清冷地照着塞外龙沙，边地尘沙轻扬于虎落（护城竹篱）之上，而今年汉朝大酺的赏赐刚刚颁下。龙沙泛指北方边塞（白龙堆沙漠），虎落为遮护城塞的藩篱，酺是朝廷因庆典特许的聚饮——起句以边月、胡尘与"汉酺"并举，明明是一派承平庆赏，却又以"月冷""尘轻"透出边关的肃杀，词人对时局的隐忧已伏于此。"新翻胡部曲，听毡幕、元戎歌吹"：新谱的胡地乐曲，听将帅毡幕中歌吹齐鸣——边声入中原军帐，声色俱陈。"层楼高峙。看栏曲萦红，檐牙飞翠"：高楼层峙，栏杆曲折萦绕着红色，檐牙翘飞如翠翼，正面写安远楼之壮丽。"人姝丽。粉香吹下，夜寒风细"：楼上歌姬姝丽，脂粉香气随风飘下，夜寒而风细——美景佳人，承平气象写足。下片忽作转笔："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这样的胜地，正该有词仙，乘素云、驾黄鹤，与君游戏——武昌即黄鹤矶故地，用黄鹤仙人典故，以仙人自许，将唱和庆赏提升为高蹈出尘的想象，此句最见白石"清气"。"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然而久立玉梯凝望，唯叹芳草萋萋，绵延千里——"芳草萋萋"化用崔颢《黄鹤楼》"芳草萋萋鹦鹉洲"及《楚辞》"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之意，望中所见是沦陷故土的方向，家国之恨借一望而出，是全词的转捩与眼目。"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销英气"：飘零天涯的滋味，只能靠着酒来祓除清愁，借花来消磨英气——"袯"通"祓"，除也；英雄之气须以酒花消磨，愤懑至极而语极冷，把南宋士人报国无门的时代悲剧写透。结拍"西山外。晚来还卷，一帘秋霁"：西山之外，傍晚时分，且再卷起帘子，看一帘雨后澄明的秋空——不接愁语，宕开作收，帘外秋霁茫茫，望而不尽，与"凝望久"呼应，余味无穷。全词上片写庆赏之盛，下片写凝望之愁，先扬后抑，繁华与苍凉对照；姜夔终身布衣，南渡后人皆知中原不可复问，此词作于武昌安远楼落成之际，满楼歌吹正衬千里芳草，一处热闹、一处苍凉，家国之慨不着一字议论而自深。

姜夔（kuí，约1155—约1221），字尧章，号白石道人，汉族，一说南宋饶州鄱阳（今江西鄱阳）人，另一说江西德兴人，南宋文学家、音乐家，被誉为中国古代十大音乐家之一。他的作品素以空灵含蓄著称，姜夔对诗词、散文、书法、音乐，无不精善，是继苏轼之后又一难得的艺术全才。有《白石道人诗集》《白石道人歌曲》《续书谱》《绛帖平》等书传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