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宋代 范成大
千古东流,声卷地、云涛如屋。
横浩渺、樯竿十丈,不胜帆腹。
夜雨翻江春浦涨,船头鼓急风初熟。
似当年、呼禹乱黄川,飞梭速。
击楫誓,空惊俗。
休拊髀,都生肉。
任炎天冰海,一杯相属。
荻笋蒌芽新入馔,鹍弦凤吹能翻曲。
笑人间、何处似尊前,添银烛。
注释
1. 云涛如屋:浪涛高涌如云,浪头大如屋宇,极言江涛之壮。2. 不胜帆腹:谓风帆鼓满,十丈樯竿也似乎承受不住;帆腹,帆被风吹得鼓起的部分。3. 呼禹乱黄川:作者渡黄河时有呼禹之祭(唤大禹之名以祭水神禳灾),黄川即黄河;乱,横渡。4. 击楫誓:用东晋祖逖中流击楫、誓复中原之典,喻立志恢复。5. 拊髀(fǔ bì):拍大腿。用刘备感慨髀肉复生之典,叹久离疆场、功业无成。6. 相属(zhǔ):互相劝酒,属,通"嘱",斟酒相劝。7. 荻笋蒌芽:荻笋与蒌蒿嫩芽,皆春江时鲜,暗用苏轼"蒌蒿满地芦芽短"诗意。8. 鹍(kūn)弦凤吹:鹍鸡筋制的琵琶弦,泛指弦乐;凤吹,笙箫之属的管乐。9. 翻曲:演奏新翻的曲子。10. 尊前:酒杯前,尊即樽,酒器。
译文
江水千古东流,涛声卷地而来,浪头高耸如屋。
江面横陈浩渺无际,十丈樯竿,
几乎撑不住鼓满的船帆。
夜雨翻搅大江,春潮漫涨江浦,船头鼓声催得正急,长风刚刚吹起。
就像当年呼喊大禹横渡黄河,
一叶轻舟快如飞梭。
祖逖击楫立誓,到头来只惊动俗人一场空。
且莫再拍腿感叹,髀肉又生。
任凭前方是炎荒暑天还是冰寒海北,都付与一杯接一杯的酒。
荻笋蒌蒿嫩芽刚刚上了餐桌,琵琶笙箫正翻奏新曲。
笑看人间,哪里比得上烛下樽前——
再添上一支银烛。
赏析
范成大此首《满江红》作于乘舟行大江之上,面对春潮夜涨、波涛如屋的壮阔景象,抒写宦游漂泊中的豪宕与旷达,是其词中少见的雄快之作。上片写景兼忆旧:起句"千古东流,声卷地、云涛如屋"笔力千钧——江水千古东流,涛声卷地而来,浪头高耸如屋,起调便有吞吐江海之势。"横浩渺、樯竿十丈,不胜帆腹":江面浩渺无际,十丈樯竿尚且撑不住鼓满风的船帆,以帆之饱写风之劲、江之阔,取象极精准。"夜雨翻江春浦涨,船头鼓急风初熟":夜雨翻江,春水暴涨,船头鼓声催发,长风初起,白描行舟场面,有声有色有势。"似当年、呼禹乱黄川,飞梭速"忽然引入旧事:当年渡黄河时呼喊大禹之名以禊祭浪神(作者自注曾于黄河祭禹),舟行如飞梭之速——今之顺流快意与昔之渡河豪举叠印在一起,江行之乐遂有了历史的纵深。下片直抒胸臆,连用四个三字短句,斩截如金石掷地:"击楫誓,空惊俗。休拊髀,都生肉。"——祖逖中流击楫、誓复中原,到头来不过惊动俗人一场空;刘备久疏鞍马、髀肉复生而叹功业不建,如今也不必再拍着大腿伤怀了。用典一正一反,把壮志难酬的愤懑以自嘲出之,愈见沉郁。"任炎天冰海,一杯相属":任凭此后南赴炎荒(范成大乾道年间出知静江府、经略广南,后又使金冒寒北行)还是北涉冰寒,都付与一杯接一杯的酒里——旷达语中自有无限酸辛。"荻笋蒌芽新入馔,鹍弦凤吹能翻曲"化用苏轼"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意,写春江时鲜入馔、弦管翻新曲,行乐之景与上句之旷达相接。结拍"笑人间、何处似尊前,添银烛"以一"笑"字总束:人间何处比得上烛前把盏之乐?看似放达,实是于宦途风浪、壮志成空之后强自排遣的悲慨。全词起于江涛之壮,收于烛酒之欢,中间以击楫拊髀两个功业典故压住篇幅,豪放中暗藏牢骚,正见石湖词"清旷豪宕兼备"的一面。
作者简介
范成大(1126-1193),字至能,号称石湖居士。汉族,平江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南宋诗人。谥文穆。从江西派入手,后学习中、晚唐诗,继承了白居易、王建、张籍等诗人新乐府的现实主义精神,终于自成一家。风格平易浅显、清新妩媚。诗题材广泛,以反映农村社会生活内容的作品成就最高。他与杨万里、陆游、尤袤合称南宋“中兴四大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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