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辰会静中出贻同志二十韵
唐代 李商隐
大道谅无外,会越自登真。丹元子何索,在己莫问邻。
蒨璨玉琳华,翱翔九真君。戏掷万里火,聊召六甲旬。
瑶简被灵诰,持符开七门。金铃摄群魔,绛节何兟兟。
吟弄东海若,笑倚扶桑春。三山诚迥视,九州扬一尘。
我本玄元胄,禀华由上津。中迷鬼道乐,沉为下土民。
托质属太阴,炼形复为人。誓将覆宫泽,安此真与神。
龟山有慰荐,南真为弥纶。玉管会玄圃,火枣承天姻。
科车遏故气,侍香传灵氛。飘飖被青霓,婀娜佩紫纹。
林洞何其微,下仙不与群。丹泥因未控,万劫犹逡巡。
荆芜既以薙,舟壑永无湮。相期保妙命,腾景侍帝宸。
注释
1. 戊辰:唐宣宗大中二年(848)。会静:道教斋戒静修之会。出:会毕而出。贻同志:赠同道修道之友。二十韵:排律二十联四十句。
2. 登真:成仙,得道为真人。
3. 丹元子:道教谓心神名丹元(《黄庭内景经》“心神丹元字守灵”),谓求道内求于心。
4. 蒨(qiàn)璨:鲜明光灿。玉琳华:玉树琳花,仙界花木。
5. 九真君:九天真君,诸天尊神。
6. 六甲:六甲神将(甲子、甲戌、甲申、甲午、甲辰、甲寅),道教召役之神。旬:遍。
7. 瑶简:玉制简册,道教科仪文书。灵诰:神仙诰命。
8. 七门:道教谓人身面有七门(或天有七门),持符可开。
9. 金铃:法器,摇铃以摄召。绛节:红色符节,仙官仪仗。
10. 东海若:海若,北海(东海)之神,《庄子·秋水》北海若。
11. 扶桑:东海日出之处神木。
12. 三山: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史记·秦始皇本纪》)。迥视:远望。
13. 玄元胄:玄元皇帝(唐高宗追尊老子号太上玄元皇帝)之后,李氏宗支,义山自谓与唐室同出李耳之裔。
14. 上津:上天之津渡。
15. 鬼道:旁门鬼道之术,此指迷失于俗世虚妄之乐。下土民:下界尘世之凡民。
16. 太阴:幽阴之地(一说月宫),此谓死后魂托阴司。炼形:道教炼质成仙之法。
17. 覆宫泽:遍覆宫泽?旧注难详,姑解为光大神宫之恩泽(覆被恩泽)。真与神:真人与神灵。
18. 龟山:龟台,西王母所居之山(金母元君)。慰荐:慰勉推荐。南真:南岳夫人魏华存(魏元君),上清派尊为祖师。弥纶:统摄、庇护。
19. 玄圃:昆仑山巅之圃,仙境。火枣:传说中仙枣(《真诰》交梨火枣,食之飞升)。
20. 科车:行科仪之法车。故气:宿世秽气。侍香:道教科仪中执香侍立之仙官。灵氛:神圣之气氛(香气)。
21. 青霓(ní):虹霓仙衣。紫纹:紫绶纹佩。
22. 下仙:下界之仙。不与群:不得与上真同列。
23. 丹泥:炼丹之炉鼎泥封;一说丹砂与泥(符箓用丹书)。未控:未能控驭成功。万劫:道教以天地一成一败为一劫,极言年岁之永。逡巡:迟疑不前。
24. 荆芜薙(tì):荆棘芜草既已剃除,喻宿业已净。薙,除草。
25. 舟壑:《庄子·大宗师》“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喻世事无常;无湮,谓永无埋没湮灭之患。
26. 妙命:妙合道真之命。腾景:腾乘光影,飞升。帝宸(chén):天帝之宫。
27. 兟兟(shēn):众多行进貌。
译文
大道确实无所不在,越出世尘自然登真。丹元子何须外求?道在己身,不必问于旁人。
玉树琳华光彩明璨,九天真君翱翔其间。戏掷万里神火,聊召六甲神将。
瑶简上披着灵诰,持符打开七门。金铃摄伏群魔,绛节前导何其森然。
与东海之神吟咏酬唱,笑倚扶桑的春色。三神山果然高迥可望,九州不过扬起一尘。
我本是玄元的后裔,禀受华精来自上天之津。中途迷惑于鬼道之乐,沉沦而为下土之民。
魂魄托质于太阴,炼形之后再复为人。誓将光大神宫的恩泽,安顿这真灵与心神。
龟山有西王母的慰荐,南岳魏夫人为我弥纶护持。玉管之音会于玄圃,火枣之果结成天姻。
法车遏止了宿世故气,侍香的仙官传送灵氛。飘飖然披着青霓之衣,婀娜然佩着紫纹之饰。
洞府何其幽微,下仙不得与于其列。丹鼎炉泥之功尚未控驭,万劫之中仍要逡巡不前。
荆棘芜秽既已剃除,藏舟之壑永无湮没。与同志相互期约:保守妙命,腾乘光影,侍立于天帝宫宸。
赏析
《戊辰会静中出贻同志二十韵》是李商隐集中最奇特的游仙诗:戊辰年(大中二年,848年)道门斋醮静修之会毕,出而以此诗贻同道。全诗纯用道教语汇,写一次斋醮存想、登真游仙的完整历程,细读之下隐然有义山一生的身世寄托。开篇“大道谅无外,会越自登真”立论;“丹元子何索,在己莫问邻”——丹元子为道教心神之名(《黄庭经》心神丹元字守灵),求道在己,不必外问,起首即立“修之在己”之旨。以下铺写斋醮之盛:“戏掷万里火,聊召六甲旬”“瑶简被灵诰,持符开七门。金铃摄群魔,绛节何兟兟”——掷神火、召六甲、持符开七门、金铃摄魔、绛节前导,整段科仪写得如火如荼,实为义山早年学道玉阳山十余年生活之回顾。“吟弄东海若,笑倚扶桑春。三山诚迥视,九州扬一尘”:与海神吟弄,笑倚扶桑,下视九州不过一尘,视野骤然放大到宇宙尺度。中段忽然自叙身世:“我本玄元胄,禀华由上津”——自谓本是玄元(老子,唐尊为圣祖)之后裔;“中迷鬼道乐,沉为下土民。托质属太阴,炼形复为人”:把半生蹭蹬说成一场沉沦,把今日之斋静说成炼形重生的开始——游仙其表,忏悔其里,是全诗的关节。“龟山有慰荐,南真为弥纶”谓得西王母(龟台)与南岳魏夫人之护持;“玉管会玄圃,火枣承天姻”极言道缘之美;“飘飖被青霓,婀娜佩紫纹”俨然已入仙班。然而“林洞何其微,下仙不与群。丹泥因未控,万劫犹逡巡”——仙阶未就,前路犹长,一结又回到谦抑与期待。末联“荆芜既以薙,舟壑永无湮。相期保妙命,腾景侍帝宸”:宿业既净,此身终有所托;与同志相期保守妙命,腾乘光影侍于天帝之庭。义山一生沉沦幕府,其玉阳学道的经历使道教语汇成为他安顿身世的语言:此诗以“沉为下土民”自写沉沦,以“炼形复为人”“腾景侍帝宸”自许超拔,与其说游仙,不如说是用游仙完成的一次自我救赎;想象瑰伟、辞采繁缛,尤见其早年道门修养之深。
作者简介
李商隐(约813年—约858年),字义山,号玉谿生,又号樊南生,原籍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市)人,后随祖辈移居荥阳(今河南省郑州市),晚唐时期诗人。他擅长诗歌写作,骈文文学价值也很高,是晚唐最出色的诗人之一,和杜牧合称“小李杜”,与温庭筠合称为“温李”,因诗文与同时期的段成式、温庭筠风格相近,且三人都在家族里排行第十六,故并称为“三十六体”。其诗构思新奇,风格秾丽,尤其是一些爱情诗和无题诗写得缠绵悱恻,优美动人,广为传诵。但部分诗歌过于隐晦迷离,难于索解,至有“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之说。因处于牛李党争的夹缝之中,一生很不得志。死后葬于家乡沁阳(今河南焦作市沁阳与博爱县交界之处)。作品收录为《李义山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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