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谣
唐代 李商隐
桂水寒于江,玉兔秋冷咽。
海底舞仙人,香桃如瘦骨。
紫鸾不肯舞,满翅蓬山雪。
借得龙堂宽,晓出揲云发。
刘郎旧香炷,立见茂陵树。
云孙帖帖卧秋烟,上元细字如蚕眠。
注释
1. 桂水:传说月中有桂,此指月光如水,或谓仙界之水。寒于江:比江水更冷。
2. 玉兔:月中白兔,代指月亮。咽(yè):呜咽,谓秋月清冷如泣。
3. 香桃:仙桃,相传王母以蟠桃会汉武帝;又传武帝得西王母仙桃欲种之。如瘦骨:极言其枯瘦,状仙界之萧索。
4. 紫鸾:紫色的鸾鸟,仙禽。蓬山:蓬莱山,海上仙山。
5. 龙堂:以龙鳞为堂饰的水府宫殿,语本《楚辞·九歌》“鱼鳞屋兮龙堂”,指海底仙宫。
6. 揲(dié)云发:揲,牵引、梳掠;云发,浓密如云的头发。
7. 刘郎:指汉武帝刘彻,生平笃好神仙;亦兼用刘晨入天台山遇仙之典。香炷:焚香之炷。
8. 茂陵:汉武帝陵墓,在今陕西兴平。树:陵上所植树木,谓帝崩已久、坟树成荫。
9. 云孙:远代子孙,自本身以下八代曰云孙。帖帖:安帖伏卧之貌。卧秋烟:卧于秋日荒烟蔓草之间。
10. 上元:上元夫人,传说中三元之一的天仙,曾降汉武帝,授以宝经。细字如蚕眠:谓仙经上小字密密,如蚕之屈曲眠卧,言天书难识、仙诀成虚。
译文
桂海的水,比江水还更寒冷,月亮中的玉兔儿,也在深秋的清寒中幽咽无声。
我来到海中寻觅仙人,只见到桃树枝叶凋零,像一簇簇枯瘦的骨头。
紫鸾也被冻僵而不能舞了,它的翅膀上积满了蓬山的冰雪。
在海中借得宽阔的龙宫居住,清早起来就梳弄自己浓密的头发。
汉武帝刘彻敬礼拜神仙的香炷还在,但不多久,就见到茂陵的墓树已长成了。
汉武帝的子子孙孙,现在都服服帖帖地长眠在秋烟弥漫的原野中,那些上元真经的细字,像黑压压的蚕子般眠缩着。
赏析
《海上谣》是李商隐游仙体中讽世最深的一路。前十句极写海上仙境,却处处以“寒”“冷”“瘦”“雪”等字设色:桂水寒于江,玉兔(月)在秋空冷得如咽,海底仙人相对起舞而形销骨立,香桃瘦削如枯骨,紫鸾满翅蓬山风雪竟不肯舞。仙界本应温暖富丽,此处却一片清冷僵寂,诗人故意将求仙者所向往的图景写成死寂的寒境,讽意已在不言之中。“借得龙堂宽”二句,仙人借水府龙宫的宽敞,晓起梳理云发,闲极无聊之态,正见长生者的空虚。后半笔锋忽转人间:“刘郎旧香炷,立见茂陵树”,用汉武帝求仙事——当年求仙的香炷余温仿佛尚在,而茂陵上的树木已亭亭如盖。帝王的仙愿与坟树,在“立见”二字的迅疾对照下,见出长生之虚妄与死亡之迫近。结拍“云孙帖帖卧秋烟,上元细字如蚕眠”尤为奇崛:武帝的远代子孙帖帖然卧于秋烟荒草之间,纵有上元夫人天书宝诀,细字密密如蚕之眠卧,也已无人能识、无人能修。全诗以仙界之冷衬人间之变,借汉武刺求仙,实亦刺唐代帝王服食求长生者;而“香桃如瘦骨”“细字如蚕眠”等语,冷艳奇诡,正是义山以李贺式的意象经营仙凡对照,骨子里是深切的虚无之感与讽喻之心。
作者简介
李商隐(约813年—约858年),字义山,号玉谿生,又号樊南生,原籍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市)人,后随祖辈移居荥阳(今河南省郑州市),晚唐时期诗人。他擅长诗歌写作,骈文文学价值也很高,是晚唐最出色的诗人之一,和杜牧合称“小李杜”,与温庭筠合称为“温李”,因诗文与同时期的段成式、温庭筠风格相近,且三人都在家族里排行第十六,故并称为“三十六体”。其诗构思新奇,风格秾丽,尤其是一些爱情诗和无题诗写得缠绵悱恻,优美动人,广为传诵。但部分诗歌过于隐晦迷离,难于索解,至有“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之说。因处于牛李党争的夹缝之中,一生很不得志。死后葬于家乡沁阳(今河南焦作市沁阳与博爱县交界之处)。作品收录为《李义山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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