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目

唐代

地宽楼已迥,人更迥于楼。细意经春物,伤酲属暮愁。

望赊殊易断,恨久欲难收。大势真无利,多情岂自由。

空园兼树废,败港拥花流。书去青枫驿,鸿归杜若洲。

单栖应分定,辞疾索谁忧。更替林鸦恨,惊频去不休。

注释

1. 即目:就眼前所见而作。

2. 迥:音jiǒng,遥远、孤高。

3. 伤酲:因伤感而如病酒。酲,音chéng,酒醉后的困惫,此喻积郁成疾的愁伤。

4. 望赊:所望遥远。赊,音shē,远、渺茫。

5. 大势:时运大势。

6. 多情岂自由:谓重情之人反为情所缚,不得自由。

7. 败港:淤塞残破的水港。

8. 青枫驿:长着青枫的驿站,青枫意象出自《楚辞·招魂》"湛湛江水兮上有枫",具凄迷怀人之意。

9. 杜若:香草名,出《楚辞·九歌》"采芳洲兮杜若",亦为怀人意象。若,音ruò。

10. 单栖:孤独独宿,指无偶而居。

11. 分定:命中注定。分,音fèn。

12. 辞疾:托病辞去官职或世务。

13. 惊频:屡屡受惊而飞去,指林鸦频频惊飞。

译文

地面开阔,楼已显得孤高,而楼上的人比楼更加孤迥。春来的景物细细入眼,都成了酒醉般的伤痛,缠在暮色愁绪里。

远望越是渺茫越易断绝,积恨已久便再难收束。时运大势于我真无好处,多情的人哪里还有自由。

空园里连树木都废弃了,败坏的港口却还拥着落花流淌。书信寄向青枫掩映的驿站,归鸿飞落在杜若丛生的沙洲。

孤栖独宿本是命该如此,托病退隐又还能为谁忧虑。更为林中的乌鸦抱恨:它们频频受惊,飞去再不休止。

赏析

《即目》是义山晚年羁旅中即目抒怀的五言排律,通篇由眼前之景层层剥入内心之痛。开头即以双重"迥"字造境:"地宽楼已迥,人更迥于楼"——楼已孤高,而楼上之人比楼更孤迥,一转进深,把身世的落寞一下推到极处。"细意经春物,伤酲属暮愁",经春的物色纤毫入眼,反触发如宿醉般的伤痛,暮色与愁绪交织,写尽触景伤情之由。中幅"望赊殊易断,恨久欲难收"从目望说到心恨:望得越远越易断绝,恨积得越久越难收拾;进而逼出"大势真无利,多情岂自由"——时运大势于己无利,而多情之人偏不得自由,这是全诗的筋节,道出深情者反为情累的悲哀。随后"空园兼树废,败港拥花流"写景而景皆着恨色:园空树废,败港犹拥花而流,残美与荒败并置,凄艳之至。"书去青枫驿,鸿归杜若洲"以书信、归鸿的意象写音讯断绝,青枫、杜若又暗携《楚辞》湘水怀人的凄迷色彩。结尾"单栖应分定,辞疾索谁忧。更替林鸦恨,惊频去不休"自嘲孤栖本是命定,连林中栖鸦也屡惊屡去、不得安栖——物我同病,恨意绕梁不绝。全诗回环往复,炼字精微("更迥于楼""拥花流"皆见功力),将羁泊暮年的孤绝与深情写得低回入骨。

作者简介

李商隐(约813年—约858年),字义山,号玉谿生,又号樊南生,原籍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市)人,后随祖辈移居荥阳(今河南省郑州市),晚唐时期诗人。他擅长诗歌写作,骈文文学价值也很高,是晚唐最出色的诗人之一,和杜牧合称“小李杜”,与温庭筠合称为“温李”,因诗文与同时期的段成式、温庭筠风格相近,且三人都在家族里排行第十六,故并称为“三十六体”。其诗构思新奇,风格秾丽,尤其是一些爱情诗和无题诗写得缠绵悱恻,优美动人,广为传诵。但部分诗歌过于隐晦迷离,难于索解,至有“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之说。因处于牛李党争的夹缝之中,一生很不得志。死后葬于家乡沁阳(今河南焦作市沁阳与博爱县交界之处)。作品收录为《李义山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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