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
唐代 李商隐
上国昔相值,亭亭如欲言。异乡今暂赏,眽眽岂无恩。
援少风多力,墙高月有痕。为含无限意,遂对不胜繁。
仙子玉京路,主人金谷园。几时辞碧落,谁伴过黄昏。
镜拂铅华腻,炉藏桂烬温。终应催竹叶,先拟咏桃根。
莫学啼成血,从教梦寄魂。吴王采香径,失路入烟村。
注释
1. 上国:京师、国都,指长安。
2. 相值:相遇。
3. 亭亭:挺立秀出之貌。
4. 眽眽:同'脉脉',含情相视、默默无言貌。眽,音mò。
5. 玉京:道教传说中天帝所居之京,借指仙境。
6. 金谷园:西晋石崇的著名园林,其爱妓绿珠即坠楼于此,后泛指豪华名园。
7. 碧落:天界、青天。
8. 铅华:女子搽脸的脂粉。
9. 竹叶:竹叶青酒,泛指美酒。
10. 桃根:晋王献之爱妾桃叶之妹,献曾有《桃叶歌》'桃叶复桃叶,桃树连桃根',后借指所恋之人。
11. 啼成血:用杜鹃啼血之典,相传望帝魂化杜鹃,啼至血出。
12. 采香径:吴王夫差所开河道名采香泾(采香径),在今苏州香山之侧,宫女泛舟采香于此。
译文
昔日在京都与它相逢,杏花亭亭,仿佛含情欲语。如今在异乡暂且赏玩,脉脉相望,难道没有旧日的情分?可攀的枝条少,摧折的风多;墙垣高耸,只留月色一痕。正因怀有无尽的深意,面对繁花才更觉承受不住。它像仙子走在玉京路上,又似名园金谷里的旧人。几时才能辞别这碧落人间,又有谁来相伴度过黄昏?妆镜拂过,铅粉还带着腻香;香炉深藏,桂烬还留着余温。终当催取竹叶美酒,还拟先咏桃根寄情。莫要学杜鹃啼血伤身,且任凭梦魂去相寻。那吴王的采香径,如今失了路,没入烟雨迷蒙的荒村。
赏析
这首五言排律咏杏花,而处处以人拟花、以花写人,是一首花与人浑然莫辨的深情怀旧之作。开篇'上国昔相值,亭亭如欲言'追忆京华初见:当年在帝都相逢,杏花亭亭而立,仿佛含情欲语,'如欲言'三字把花写活,已是花人合一之始。'异乡今暂赏,眽眽岂无恩'转到今日:异乡暂逢此花,含情脉脉相视,难道没有旧日的情分?一昔一今、一京华一异乡,物是人非之感已笼全篇。'援少风多力,墙高月有痕'写花之处境亦是人之处境:可攀援者少而摧折之风多,墙垣既高,唯余月痕可见——暗写佳人(或故人)身处高墙、势力孤单、风雨交侵,义山以'力''痕'等字炼景中之情,极为沉痛。'为含无限意,遂对不胜繁'承上:正因怀无限深意,面对繁花反而不胜其繁,情多而花繁两相逼迫,是极富心理深度的句子。'仙子玉京路,主人金谷园'连用仙界与金谷园(石崇豪园、绿珠坠楼之所)之典,写杏花如谪仙在玉京路上,又如名园中的旧主佳人,身世飘零之感与美质罹祸之惧并存。'几时辞碧落,谁伴过黄昏'问得凄婉:几时能辞别这碧落尘寰,又有谁相伴度过黄昏?'镜拂铅华腻,炉藏桂烬温'转入室内:妆镜拂过,铅华犹腻;香炉深藏,桂烬犹温——旧日起居细节历历如在,愈见思念之切。'终应催竹叶,先拟咏桃根':终当催取竹叶酒共醉,还拟先咏桃根(用王献之桃叶、桃根姊妹之典)以寄情。'莫学啼成血,从教梦寄魂'劝慰之中含至痛:莫学杜鹃啼血,且任凭梦魂相寄。结句'吴王采香径,失路入烟村'以吴王采香泾之旧迹失路没入烟村作结,繁华消歇、芳径难寻,人与花俱付苍茫。全诗织典绵密,回环往复,明咏杏花而实为一篇致故人(或所恋者)的深曲情书,其词哀而其志洁,正见义山以艳体写深情的绝诣。
作者简介
李商隐(约813年—约858年),字义山,号玉谿生,又号樊南生,原籍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市)人,后随祖辈移居荥阳(今河南省郑州市),晚唐时期诗人。他擅长诗歌写作,骈文文学价值也很高,是晚唐最出色的诗人之一,和杜牧合称“小李杜”,与温庭筠合称为“温李”,因诗文与同时期的段成式、温庭筠风格相近,且三人都在家族里排行第十六,故并称为“三十六体”。其诗构思新奇,风格秾丽,尤其是一些爱情诗和无题诗写得缠绵悱恻,优美动人,广为传诵。但部分诗歌过于隐晦迷离,难于索解,至有“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之说。因处于牛李党争的夹缝之中,一生很不得志。死后葬于家乡沁阳(今河南焦作市沁阳与博爱县交界之处)。作品收录为《李义山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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