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先辈防纪念拙诗甚多,异日偶有此寄
唐代 李商隐
晓用云添句,寒将雪命篇。良辰多自感,作者岂皆然。
熟寝初同鹤,含嘶欲并蝉。题时长不展,得处定应偏。
南浦无穷树,西楼不住烟。改成人寂寂,寄与路绵绵。
星势寒垂地,河声晓上天。夫君自有恨,聊借此中传。
注释
1. 先辈:唐代对同时应举或前科士人的敬称。
2. 谢防:义山交游中的谢姓士人,事迹不详,曾大量题咏义山之诗(“纪念拙诗甚多”)。
3. 命篇:写作诗篇、命笔成篇。
4. 作者:作诗之人。
5. 含嘶:含着吟啸之声,嘶亦指蝉鸣,兼状吟诗之声。
6. 不展:不能舒展,谓构思郁结、下笔不畅。
7. 得处:得意之处、得句之处。
8. 偏:偏至、偏胜,谓造诣专至而异于常境。
9. 南浦:泛指送别之地,出《楚辞·九歌》“送美人兮南浦”。
10. 西楼:代指怀人望远之所,古诗中常语。
11. 河声:银河(天汉)之声,此为想象之辞;一说指黄河水声。
12. 夫君:对友人的尊称,犹言“您”。
译文
清晨便借云霞添成诗句,天寒时又以风雪命笔成篇。良辰美景总惹人自我感伤,作诗的人难道不都是如此么?
睡熟之初,魂魄仿佛已与仙鹤同栖;吟啸之间,声嘶欲与寒蝉相并。落笔题咏时常郁结难以舒展,得意之处又必定造于偏至之境。
南浦的树木无穷无尽,西楼的烟霭袅袅不断。诗改定之后斯人已寂寂无闻,想要寄去,道路又是这样绵绵遥远。
星光凛凛,寒气仿佛垂到地面;银河之声,在破晓时直上青天。您自有您胸中的遗恨,姑且就借这诗中寄托相传吧。
赏析
这是义山答谢先辈谢防(防)纪念其诗甚多、偶有此寄的一首五言排律,题目迂曲而诗极清拔,核心在于论诗、论情、论知音。前四句总起:“晓用云添句,寒将雪命篇”——清晨以云霞添成诗句,寒冷时借风雪命笔成篇,写诗人为诗苦吟、四时皆有所托,亦暗赞谢先辈亦复如此;“良辰多自感,作者岂皆然”——良辰美景多惹人自感自伤,作诗的人难道都是这样么?以问句宕开,把“感物吟志”的共同心源拈出,已伏知音相感之意。中幅淋漓铺写吟咏之状与诗成之境:“熟寝初同鹤,含嘶欲并蝉”,写构思入化,睡熟时魂魄已与鹤同栖,吟啸时嘶声欲与蝉并(一说喻诗境之高洁凄清);“题时长不展,得处定应偏”,写落笔时常常郁结难展、得意处又必在偏至之境——这正是义山“沉博绝丽”、幽僻深婉诗风的自白,也是对谢先辈同调之诗的体认。继而写到寄诗:“南浦无穷树,西楼不住烟”,以送别之南浦、望归之西楼的迷蒙景象,写两地相望、音书难寄;“改成人寂寂,寄与路绵绵”,诗改定而斯人已寂寂,欲寄而道路绵绵,殷勤与怅惘俱在其中。“星势寒垂地,河声晓上天”一联尤为警绝:星光凛凛似垂于地,银河之声晓色中直上于天,以天上奇景状诗句之高寒雄丽,亦写彻夜吟哦、诗成而天将晓的情景,气象与“星垂平野阔”一路相近而更冷峭。结联点题收束:“夫君自有恨,聊借此中传”——您(谢先辈)自有您胸中的遗恨,姑且借这诗中寄托传递吧。全诗既是对谢先辈纪念己诗的酬答,更是一篇诗论:论灵感、论苦吟、论诗境之幽与诗心之恨,末以“此中传”三字绾合二人,知音之感与身世之痛打成一片,是义山五排中情理兼胜之作。
作者简介
李商隐(约813年—约858年),字义山,号玉谿生,又号樊南生,原籍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市)人,后随祖辈移居荥阳(今河南省郑州市),晚唐时期诗人。他擅长诗歌写作,骈文文学价值也很高,是晚唐最出色的诗人之一,和杜牧合称“小李杜”,与温庭筠合称为“温李”,因诗文与同时期的段成式、温庭筠风格相近,且三人都在家族里排行第十六,故并称为“三十六体”。其诗构思新奇,风格秾丽,尤其是一些爱情诗和无题诗写得缠绵悱恻,优美动人,广为传诵。但部分诗歌过于隐晦迷离,难于索解,至有“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之说。因处于牛李党争的夹缝之中,一生很不得志。死后葬于家乡沁阳(今河南焦作市沁阳与博爱县交界之处)。作品收录为《李义山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