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僧壁

1. 舍生求道有前踪：前踪，前人的足迹；指佛经所载释迦前生舍身饲虎、割肉贸鸽等本生故事，言舍身求道古有成例。2. 乞脑剜（wān）身：乞求施舍头脑、剜割身体，指菩萨修行时以头目髓脑布施众生之愿行。剜，挖割。3. 结愿重（zhòng）：所立誓愿深重。4. 大去：死的婉辞，指舍弃肉身、离世而去。5. 粟颗：一粒粟米；此联意谓人死后神识之大可超过粟颗，暗用佛典芥子纳须弥、大小相容之说。6. 针锋：针尖；佛典言一针锋上有无量国土、诸佛说法，谓至小之中可容至大。7. 蚌胎：蚌孕育珍珠之处；古人以为蚌珠随月盈亏而增长，月满则珠圆。8. 新桂：传说月中有桂树，故以“桂”代指月亮；蚌胎未满而思月，与下句同为拟人之笔。9. 琥珀：松柏树脂入地千年所化的化石，故说琥珀初成时会“忆旧松”，寓缘起相续之意。10. 贝多：贝多罗树，其叶可书写经文，故代指佛经。11. 三生：佛教谓前生、今生、来生为三生。

舍弃身命去求取正道，前人早有足迹，

乞人脑髓、剜割己身，所结的誓愿何其深重。

一旦离世而去，神识便可以说大过一粒粟米，

至小之处，又可以在针尖上容纳无边国土。

蚌中的珠胎还未长满，就思念着天边的新月桂树，

琥珀刚刚凝结成形，还在追忆旧日苍松。

倘若真信贝叶经上真实的法语，

那么三生同在一处，共听这一楼的钟声。

这是一首题于僧寺墙壁上参悟佛理之作，李商隐晚年困顿，与佛教日亲，此诗集中体现了他以诗证禅的功夫。首联“舍生求道有前踪，乞脑剜身结愿重”从佛本生故事落笔：释迦牟尼前世曾舍身饲虎、割肉喂鹰，菩萨行愿常以头目髓脑布施众生，“乞脑剜身”即指此类舍身求道之举。诗人起笔极重极险，以骇目之词写出“求道”二字背后的决绝，为下文的奇境张本。颔联“大去便应欺粟颗，小来兼可隐针锋”正面阐说华严、天台一系“小大相容、广狭自在”的境界：人之“大去”（死亡、离世）之后，神识可以说大过一粒粟米；“针锋”之上可以容纳无边佛国。一“欺”一“隐”，皆以夸张而精警的字眼写芥子纳须弥、针锋藏刹土的不可思议之境，炼字奇崛，正是义山本色。颈联“蚌胎未满思新桂，琥珀初成忆旧松”转入缠绵的低回：古人谓蚌孕珠与月盈亏相应，月中有桂，故珠胎未满时仿佛在思念月中新桂；琥珀为松脂千年所化，则其初成之时，当犹忆旧日之松。这一联以物性之“思”“忆”写轮回相续、缘起不灭之理，对仗精工，意象凄美，把抽象的佛理化作了可感的情丝，也是全诗最富诗味的一联。尾联“若信贝多真实语，三生同听一楼钟”收归当下：贝多罗树叶可书经文，故代指佛经；若真信佛语，则过去、现在、未来三生同在一楼钟声之中，刹那含永劫。末句以一声钟响收束万千心念，余韵悠长。全诗以重愿起、以奇理承、以深情转、以钟声结，险语与柔思相济，佛理与诗情交融，是义山晚年“深于佛理”而仍不失诗人本色的佳作。

李商隐（约813年—约858年），字义山，号玉谿生，又号樊南生，原籍怀州河内（今河南沁阳市）人，后随祖辈移居荥阳（今河南省郑州市），晚唐时期诗人。他擅长诗歌写作，骈文文学价值也很高，是晚唐最出色的诗人之一，和杜牧合称“小李杜”，与温庭筠合称为“温李”，因诗文与同时期的段成式、温庭筠风格相近，且三人都在家族里排行第十六，故并称为“三十六体”。其诗构思新奇，风格秾丽，尤其是一些爱情诗和无题诗写得缠绵悱恻，优美动人，广为传诵。但部分诗歌过于隐晦迷离，难于索解，至有“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之说。因处于牛李党争的夹缝之中，一生很不得志。死后葬于家乡沁阳（今河南焦作市沁阳与博爱县交界之处）。作品收录为《李义山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