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野人殷潜之题筹笔驿十四韵

唐代杜牧

三吴裂婺女，九锡狱孤儿。霸主业未半，本朝心是谁。
永安宫受诏，筹笔驿沉思。画地干坤在，濡毫胜负知。
艰难同草创，得失计毫厘。寂默经千虑，分明浑一期。
川流萦智思，山耸助扶持。慷慨匡时略，从容问罪师。
褒中秋鼓角，渭曲晚旌旗。仗义悬无敌，鸣攻故有辞。
若非天夺去，岂复虑能支。子夜星才落，鸿毛鼎便移。
邮亭世自换，白日事长垂。何处躬耕者，犹题殄瘁诗。

注释

1. 野人：隐居乡野之士，指诗人殷潜之。筹笔驿：在今四川广元与陕西交界处蜀道之上，相传诸葛亮出师运筹于此，故名。

2. 三吴裂婺女：三吴，吴兴、吴郡、会稽等吴地之统称；婺（wù）女，星宿名，其分野当吴越之地。此句极言汉末天下崩裂、各据一方。

3. 九锡（cì）：古代帝王赐予权臣的九种最高赏赐，权臣受九锡常为篡位前奏，此指曹操父子篡汉。狱孤儿：指曹氏加害汉室幼主。

4. 永安宫受诏：刘备伐吴败还，崩于永安宫（白帝城），临终托孤于诸葛亮。

5. 濡（rú）毫：以笔蘸墨，指写作、运筹文书。

6. 草创：创业之始，语出《论语·宪问》“裨谌草创之”。

7. 褒中：褒斜谷中，为蜀汉北伐出兵孔道。渭曲：渭水弯曲处，指五丈原一带诸葛亮屯兵之地。

8. 子夜星才落：相传诸葛亮卒时有大星赤而芒角，坠于蜀营，故云。鸿毛鼎便移：谓其死后国家重器（鼎祚）如鸿毛之轻易手，蜀汉渐亡。

9. 邮亭：驿亭，古代递送文书途中供歇宿的亭舍。世自换：朝代自行更替。

10. 殄（tiǎn）瘁：《诗经·大雅·瞻卬》“人之云亡，邦国殄瘁”，谓贤人亡故则国困病；殄瘁即困顿憔悴，此指哀悼诸葛亮的诗篇。

译文

天下如三吴之裂，分野应着婺女，权臣竟受九锡、加害汉室孤儿。

霸业还未成就一半，忠于汉室的又是谁人？

你受遗诏于永安宫，在筹笔驿深深沉思。

运筹画地，乾坤尽在掌中，蘸墨挥毫，胜负早已前知。

创业的艰难如同草创，得失成败全在毫厘的计较。

沉静谋划，历经千般思虑，成败之分明，浑然如算定了一个周期。

川流萦回，萦绕着你的智慧，山岳耸峙，如助你扶持危局。

慷慨献上匡救时局的方略，从容统率讨伐问罪的雄师。

褒斜谷中秋日鼓角齐鸣，渭水边晚暮旌旗招展。

仗义出师，本来所向无敌，声罪致讨，从来师出有名。

若不是上天夺去了你的生命，哪里还用发愁大业无人支撑？

夜半将星刚刚陨落，国家的鼎器便轻如鸿毛般被人移夺。

驿亭之间人世几经更换，你日光昭之事却长垂不朽。

如今哪里来的躬耕隐者，还在题写哀悼贤才、邦国殄瘁的诗篇。

赏析

这是杜牧和殷潜之咏筹笔驿的一首五言排律。筹笔驿在蜀道，相传诸葛亮出师曾于此筹划军事，唐人过此多寄兴蜀汉兴亡。全诗以诸葛亮一生为经，以蜀汉存亡为纬，前半追叙，后半慨叹。开头“三吴裂婺女，九锡狱孤儿”极写汉末三分、曹氏篡汉之局：九州分裂如婺女分野之地各自为政，而受“九锡”的权臣竟至于戕害幼主。“霸主业未半，本朝心是谁”则用《出师表》“兴复汉室”之语设问——霸业未成而身死，此后忠心汉室者又是谁？一问既立，全诗的重心便落在诸葛亮身上。

中段“永安宫受诏，筹笔驿沉思”承刘备白帝托孤、亮经营北伐之序，点明题面。“画地干坤在，濡毫胜负知”“艰难同草创，得失计毫厘”数联最见笔力：亮于筹笔驿挥毫运筹，笔下便预知胜负，乾坤如在画地之中；创业之艰难与得失之几微，尽在毫厘之间的谋划。“寂默经千虑，分明浑一期”“川流萦智思，山耸助扶持”更以山水有情、助其神算，把这位“慷慨匡时略，从容问罪师”的贤相写得气完神足。“褒中秋鼓角，渭曲晚旌旗”一联，以褒斜谷中秋日鼓角、渭水曲晚暮旌旗两个苍凉画面概括北伐声势，是全诗最有杜牧俊爽意象处。

后半陡转：“若非天夺去，岂复虑能支”谓若非上天夺其寿命，何愁大业不可支撑；“子夜星才落，鸿毛鼎便移”以将星陨落、鼎祚如鸿毛之轻而易手，写亮死后蜀汉迅速倾覆，沉痛之至。结尾“邮亭世自换，白日事长垂。何处躬耕者，犹题殄瘁诗”，谓驿亭之间朝代屡易，而武侯之事与日月同垂；如今躬耕陇亩的隐者（指殷潜之，亦兼自况），还在题写“人之云亡，邦国殄瘁”式的哀诗。全诗对偶精工、用典绵密，于凭吊中寓藩镇割据、贤才难再的时代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