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书怀

1. 腊雪：腊月之雪。2. 顽痴：凝滞不动貌，形容冻云僵凝。3. 大泽：黄州近江湖大泽，此泛指所治州郡濒临的湖泽之地。4. 愤悱（fěi）：郁结于心、想要倾诉，语本《论语》'不愤不启，不悱不发'。5. 忧愠（yùn）：忧愁怨恨。6. 任贤如事师：任用贤人如尊事师长。7. 治具：治国的工具、法度设施，语本《史记》'文武之治具毕张'。8. 羁维：羁勒维系，谓人才为朝廷所用。9. 縆（gēng）：绷紧、张升，日月縆升谓如日月高升。10. 葳蕤（wēi ruí）：草木茂盛、羽毛华美貌，形容鸾凤仪采。11. 朽下：衰朽低下。12. 北虏：指回鹘（回纥），会昌年间回鹘汗国崩溃南扰，边地亭障被毁。13. 亭障：边塞的烽亭城堡。14. 牵连久不解：调兵牵连日久、兵事不解。15. 他盗恐旁窥：恐怕其他盗寇（藩镇、外族）在旁窥伺乘虚而入。16. 鞭笞（chī）：鞭打，谓徐徐制服敌人。17. 食肉寝其皮：语本《左传·襄公二十一年》'然二子者，譬于禽兽，臣食其肉而寝处其皮'，谓对敌恨之欲其死。18. 庙堂：朝廷。19. 尔微：你地位卑微，杜牧自指。20. 躐（liè）等：逾越等级次序，谓位卑者妄议庙堂大事，语本《礼记·学记》'学不躐等'。21. 陷身机：陷害自身的机栝。22. 酒齐（jì）：酿酒的曲蘖之事，一作'酒剂'，谓腊尽时酿酒不宜迟。23. 卮（zhī）：酒器。

腊月的大雪积了一尺厚，冻云僵凝如顽痴不动。孤城坐落在大泽旁边，人烟稀少，炊火微微。

愤懑郁结想对谁诉说，忧愁怨恨难以自持。天子号称仁圣，任用贤人如同尊事师长。

凡是称为治国之具的，无论大小无不施行。明亮的朝廷开阔敞朗，才俊之士都受维系任用。

人才自己朽败低下，被弃置也是应该的。

北虏（回鹘）毁坏了边地亭障，听说朝廷已屯驻千里之师。战事牵连久拖不解，恐怕他盗在旁窥伺。

为臣实在有长远的方略，是可以慢慢鞭笞制服他们的。如蒙召见一议，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但这本是庙堂之事，我地位卑微、非我所当知。以往那种躐等妄议的话，正是长久的陷身之机。

眼看腊月将尽，酿酒不可再迟。姑且想象春暖的时节，在酒瓮之间倾满一杯吧。

《雪中书怀》作于杜牧黄州刺史任上（一说外任途中），以腊雪孤城起兴，抒写欲献边策而不得的郁闷。开篇'腊雪一尺厚，云冻寒顽痴。孤城大泽畔，人疏烟火微'，大雪冻云、孤城大泽、人稀烟微，十二字画出一片荒寒，'孤''疏''微'三字层层收紧，是景语亦是心境。'愤悱欲谁语，忧愠不能持'直抒块垒，随即宕开一笔盛称朝政：'天子号仁圣，任贤如事师。凡称曰治具，小大无不施'——天子仁圣、任贤如师、治具毕施，表面是颂，实为下文'人才自朽下，弃去亦其宜'的反语张本：既然朝野广开、才俊受羁维，那么自己被弃外任，便只能归咎于'自朽下'了。明颂暗怨，怨而不怒，是全诗最重要的笔法。中间六句忽然锋芒毕露：'北虏坏亭障，闻屯千里师。牵连久不解，他盗恐旁窥。臣实有长策，彼可徐鞭笞。如蒙一召议，食肉寝其皮'——回鹘（北虏）破边、朝廷屯师千里而久拖不决，杜牧自负有平边长策，愿一召而议，'食肉寝其皮'化用《左传》庄公十年'食肉寝皮'之语，激烈之至，可见其《罪言》《原十六卫》式的谋略自信与请缨热血。然而笔锋随即跌落：'斯乃庙堂事，尔微非尔知。向来躐等语，长作陷身机'——位卑言高、躐等而谈，长是陷身之机，这一自我镇压，把方才的热血生生按回寒雪孤城之中，政治环境的噤忌与士人的悲哀尽出。结尾'行当腊欲破，酒齐不可迟。且想春候暖，瓮间倾一卮'，以腊尽春回、瓮间倾卮自遣收束，寒极而待暖，愤悱化为一卮浊酒，余味苍凉。全诗一起一伏，由景而政、由热血而噤声、由噤声而自遣，层次分明，是杜牧外任诗中心绪最曲折的一篇。

杜牧（公元803－约852年），字牧之，号樊川居士，汉族，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唐代诗人。杜牧人称“小杜”，以别于杜甫。与李商隐并称“小李杜”。因晚年居长安南樊川别墅，故后世称“杜樊川”，著有《樊川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