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俸初罢,亲故见忧,以诗谕之

唐代

七年为少傅,品高俸不薄。乘轩已多惭,况是一病鹤。

又及悬车岁,筋力转衰弱。岂以贫是忧,尚为名所缚。

今春始病免,缨组初摆落。蜩甲有何知,云心无所著。

囷中残旧穀,可备岁饑恶。园中多新蔬,未至食藜藿。

不求安师卜,不问陈生药。但对丘中琴,时开池上酌。

信风舟不系,掉尾鱼方乐。亲友不我知,而忧我寂寞。

注释

1. 少傅:太子少傅,从二品官,白居易晚年(约大和七年至会昌初)所任的荣誉性闲职,故云'品高俸不薄'。

2. 乘轩:乘坐大夫所乘之车,借指居官受禄;'病鹤乘轩'反用《左传·闵公二年》卫懿公好鹤、鹤有乘轩之位的典故,自嘲居高位而形同病废。

3. 悬车岁:古人七十岁辞官家居,废车不用,称'悬车',后泛指致仕之年。

4. 缨组:冠缨与印绶,代指官职服饰;摆落,摆脱、卸下。

5. 蜩甲:蝉蜕的壳,蜩(tiáo)即蝉,比喻无所知恋的空壳。

6. 云心无所著:如行云之心无所执着,用佛家'无所住'意。

7. 囷(qūn):圆形谷仓;穀(gǔ)即谷,粮食。

8. 饑恶:饥荒之年,恶(è)指年成坏;'岁饑恶'即灾荒岁月。

9. 藜藿:藜(lí)与藿(豆叶),贫者所食野菜,代指粗劣饮食。

10. 安师卜:指西汉严君平(严遵)在成都卖卜之事,代指占卜问吉凶;陈生药:泛指以医药为事之人,'陈生'或指当时以医名者,此处从宽解为不需问药求医。

11. 丘中琴:山丘之中所对之琴,用隐者抚琴意;掉尾鱼方乐:化用《庄子·秋水》濠梁观鱼'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之典。

译文

七年来做太子少傅,品级高俸禄也不薄。

乘车戴冠已经多有惭愧,何况我本是一只病鹤。

又到了该悬车告老的年纪,筋骨气力越发衰弱。

我哪里是因为贫穷发愁,莫非还被名声捆缚?

今年春天刚因病免去官职,冠缨印绶初次卸落。

像蝉蜕的空壳有什么知觉,像白云之心无所执着。

谷仓里还有存下的旧谷,足够应付灾荒的年月。

园子里种着许多新鲜蔬菜,还不至于去吃藜藿野菜。

不用找安师那样的人占卜,不用问陈生那样的人求药。

只对着山丘间的素琴,时时在池边开樽独酌。

顺风行舟不必用缆绳系住,摆尾的鱼儿才真正快乐。

亲友们不了解我,却担忧我寂寞。

赏析

此诗为白居易晚年罢太子少傅俸后所作,题目即点明主旨:官俸初停,亲友替他担忧,他反以诗开导众人。开篇四句自述七年少傅生涯,'品高俸不薄'本应知足,却以'一病鹤'自嘲——病鹤乘轩,用《左传》卫懿公鹤将军之典的翻案,暗含尸位素餐的惭愧,也见其身体衰颓的实情。'悬车岁'用古人七十悬车致仕之典,交代罢官正合古礼;'岂以贫是忧,尚为名所缚'二句是全诗枢纽,将亲友之'忧'轻轻拨开:我岂是忧贫之人,难道还被名缰利锁捆着么?语气带一点自负,也带一点解脱。'缨组初摆落'写解下冠缨印绶的一身轻,'蜩甲''云心'两个意象尤妙:蝉蜕之壳无知无觉,白云之心无所执着,正是儒道释三家在他晚年思想中的融合。中段算了一笔家常账:仓中陈穀够度荒年,园中新蔬足以下饭,不必如严君平那样卖卜问吉凶,不必如陈生那样靠药石维持,只对琴酌酒而已——以极平实的物质盘点消解生存焦虑,是白诗'俗中见达'的典型笔法。结尾'信风舟不系,掉尾鱼方乐'化用《庄子》濠上之乐与'泛若不系之舟',而'亲友不我知,而忧我寂寞'以反转收束:你们忧我寂寞,殊不知我如系舟得风、游鱼掉尾,自在得很。全诗语言浅切如话家常,而层层用典无迹,于平淡中见其晚年'中隐'哲学的圆熟,忧人者自忧,乐天者自乐,主旨豁然。

作者简介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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