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堪避暑
唐代 白居易
何处堪避暑,林间背日楼。何处好追凉,池上随风舟。
日高饑始食,食竟饱还游。游罢睡一觉,觉来茶一瓯。
眼明见青山,耳醒闻碧流。脱袜閑濯足,解巾快搔头。
如此来几时,已过六七秋。从心至百骸,无一不自由。
拙退是其分,荣耀非所求。虽被世间笑,终无身外忧。
此语君莫怪,静思吾亦愁。如何三伏月,杨尹谪虔州。
注释
1. 追凉:乘凉、寻取凉意。2. 背日楼:背阴、背着日光而建的楼,夏日清凉。3. 瓯(ōu):小盆,茶瓯,一瓯茶。4. 濯(zhuó)足:洗脚。5. 解巾:解开裹头的巾帻,谓去除拘束。6. 百骸(hái):全身的骨骼,泛指整个身体。7. 拙退:以拙自处、退让不争;白居易常自称性拙而宜退。8. 其分(fèn):自己的本分、定分。9. 身外忧:自身之外的忧虑,指名利得失之忧。10. 三伏:夏季最热的一个多月,初伏、中伏、末伏的统称。11. 杨尹:一位杨姓官员,'尹'或指其曾任京兆尹等长官之职;此处指其人被贬谪虔州。12. 虔州:州名,治所在今江西赣州,唐时视为南方炎瘴之地,常为贬谪之所。13. 谪(zhé):官员被降职远调。
译文
哪里适合避暑?
林间背阴的高楼。
哪里好乘凉?
池上随风的小舟。
日头升高、饿了才吃饭,
吃饱了又出门闲游。
游罢睡上一觉,
醒来喝一瓯清茶。
眼睛明亮,看得见青山,
耳朵清爽,听得见碧流。
脱了袜子闲来洗脚,
解开头巾痛快地搔搔头。
这样过了多久了?
已经过了六七个春秋。
从心到全身,
没有一处不自由。
拙于进取而退居是我的本分,
荣耀本非我所求。
虽然被世人耻笑,
终究没有身外的忧虑。
这些话您不要见怪,
静下来想想我自己也发愁:
为什么在这三伏炎月,
杨君却被贬谪到虔州?
赏析
这首《何处堪避暑》采用自问自答的歌行体式,先铺写避暑闲居之乐,再翻出一层自省与忧念,是白居易晚年闲适诗中'乐中带愧'的典型篇章。开头'何处堪避暑,林间背日楼。何处好追凉,池上随风舟',两问两答,句法复沓如民歌:避暑莫过林间背阳之楼,追凉最好池上随风之舟,地点的选择本身已透出优游。接着以一日作息写闲居之足:'日高饑始食,食竟饱还游。游罢睡一觉,觉来茶一瓯'——饿了才吃,吃饱便游,游罢即睡,醒来饮茶,饥食困睡、随缘任运,无一毫勉强,把'闲'字的每一个时辰都过得从容不迫。'眼明见青山,耳醒闻碧流。脱袜閑濯足,解巾快搔头'四句尤见天真:眼明故青山入目,耳醒故碧流入耳,而后脱袜濯足、解巾搔头,把礼仪冠带尽行卸下,只剩一副与山水相对的白身,这是何等解放的惬意!'如此来几时,已过六七秋。从心至百骸,无一不自由'总束上文,由身及心,一'自由'了结。然而笔锋随即一转:'拙退是其分,荣耀非所求。虽被世间笑,终无身外忧'——我自知拙于进取,退闲本是本分,纵被世人讥笑,终究没有身外之忧。这一段是白居易'中隐'论的通俗演绎:以拙自居、以退为安。但诗人并未就此止步,结尾更翻出忧愧:'此语君莫怪,静思吾亦愁。如何三伏月,杨尹谪虔州'——这番话请君莫怪,静下来想想我自己也发愁:三伏酷暑之月,杨君却被贬谪到炎荒虔州去!我这避暑的清凉,对照友人谪途的炎荒,闲适顿成愧疚。这一结尾使全诗境界陡升:闲适不再是终点,良知使诗人于自得之中不忘世路坎坷之人,乐天知命与恻隐之情并存,正是白诗'乐而有节、适而有忧'的深度所在。
作者简介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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