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旧

1. 下泉：黄泉、地下，指死亡。

2. 退之：韩愈字退之。服硫黄事见于白居易此诗，为研究韩愈晚年行事的重要记载，历来有争议。

3. 微之：元稹字微之，白居易挚友，卒于大和五年（831），年五十三。

4. 秋石：方士所炼丹药的一种，以童便等炼制，时人以为服之延年。

5. 溘然（kè rán）：忽然、突然，指去世，语出《楚辞》'宁溘死以流亡兮'。

6. 五藏：即五脏，心肝脾肺肾。藏，同'脏'。

7. 丹田：道教术语，人身脐下、心下、眉间三处精气的居所，分上中下三丹田。

8. 第七秩（zhì）：七十岁。一秩为十年，'已开第七秩'谓已进入七十一至八十岁的十年。

闲来的一日想念旧友，

旧日交游如在眼前。

再想一想如今都在哪里？

零落凋谢，已归九泉。

退之服食硫黄，

一病到底没有痊愈。

微之炼制秋石，

未老之身溘然长逝。

杜子得到丹诀，

终年不吃荤腥。

崔君夸耀药力，

过冬不穿丝绵。

或疾病或早夭，

都没能超过中年。

只有我不服丹药，

老命反而拖延下来。

何况在少壮的时候，

也曾被嗜欲牵缠。

只贪恋荤腥与血食，

不认识什么汞与铅。

饿了就吞咽热的食物，

渴了就畅饮清凉的泉水。

诗役使着五脏之神，

酒搅动着三处丹田。

按理会一天天损坏，

至今却还大体完全。

牙齿没有缺落，

肢体尚且轻便。

已经开了第七个十年，

吃饱了还能安眠。

且举起杯中之物，

其余一切都交付上天。

《思旧》是白居易晚年追怀亡友的长篇五古，在闲淡的叙述中蕴含深挚的生死之感，也保存了中唐诗坛人物的珍贵史料。开篇'闲日一思旧，旧游如目前。再思今何在，零落归下泉'，闲日想念旧友，旧日交游历历如在前；再一想他们如今都在哪里？已零落而归于九泉。四句由'思'入，由'泉'止，起得平淡，收得沉痛。中间六句逐一列举友人服食求仙而亡的事实：'退之服硫黄，一病讫不痊'——韩愈（退之）服食硫黄，一病不起；此说历来聚讼，因韩愈曾作文力斥服食，但白诗所言或有据，至少反映当时传闻；'微之炼秋石，未老身溘然'——元稹（微之）炼制秋石，未老而亡；'杜子得丹诀，终日断腥膻'——杜姓友人得丹道秘诀，终年不食荤腥；'崔君夸药力，经冬不衣绵'——崔姓友人夸耀药力，冬天不穿丝绵。四人事例，或疾或暴亡，'悉不过中年'，皆未过中年便死去。于是逼出'唯予不服食，老命反迟延'的对照：只有我不服丹药，老命反而拖延至今。这一对照构成全诗的核心讽刺：求长生者速死，不求者长寿——'命运'二字，最不可恃方术求之。'况在少壮时，亦为嗜欲牵。但耽荤与血，不识汞与铅'，何况自己少壮时也曾为嗜欲所牵，只爱荤血之食，不识丹铅之物——自嘲中见坦率。'饑来吞热物，渴来饮寒泉。诗役五藏神，酒汩三丹田'写自己的顺其自然：饿了吃热的，渴了喝冷的，诗使五脏之神疲劳，酒搅乱三处丹田，明知这些'随日合破坏'，按理会损坏身体，'至今粗完全'——至今却大体完好，'齿牙未缺落，肢体尚轻便。已开第七秩，饱食仍安眠'，牙没掉，身轻便，已过七十（第七秩），吃饱还能安睡。结尾'且进杯中物，其余皆付天'收束全篇：且举杯饮酒，其余都交给老天。这与陶渊明'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一脉相承，在生死大限面前，不慌不惧，唯余旷达。全诗以友人之'夭'反照自身之'老'，悼亡、自省与达观融为一炉，语浅而味永。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