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兴五首:四月池水满

唐代

四月池水满,龟游鱼跃出。吾亦爱吾池,池边开一室。

人鱼虽异族,其乐归于一。且与尔为徒,逍遥同过日。

尔无羡沧海,蒲藻可委质。吾亦忘青云,衡茅足容膝。

况吾与尔辈,本非蛟龙匹。假如云雨来,只是池中物。

注释

1. 吾亦爱吾池:暗用晋人张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式的率语,亦含庄子濠上观鱼、自得鱼乐之意。

2. 委质:原指古代臣下向君主献身效忠,此处指托身、栖身于蒲草藻荇之间。

3. 蒲藻:蒲草与藻荇,池中水生植物,鱼所栖居。

4. 青云:高空,常喻高远的志向或显赫的仕途。

5. 衡茅:衡门茅屋,横木为门、茅草为顶,指简陋的居所,语本《诗经·陈风·衡门》,后为隐者居处之代称。

6. 容膝:仅能容纳双膝,形容居处狭小,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典。

7. 蛟龙匹:蛟龙的同类、匹配。蛟龙得云雨则能飞腾,语本《三国志》"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此处反用其意。

译文

四月里池水涨满,龟儿游动,鱼儿跃出水面。

我也爱我这一方池塘,在池边盖了一间小屋。

人与鱼虽然不是同类,那份快乐却归于同一。

姑且和你们做个伴侣,逍遥自在地一同度过时日。

你们不必羡慕沧海,池中的蒲草水藻足以安身。

我也早已忘掉青云之志,简陋的茅屋足以容膝。

何况我和你们,本来就不是蛟龙的同类。

纵然风云雷雨忽然降临,我们终究不过是池中之物。

赏析

此诗托物寄怀,借与池中龟鱼为徒的戏语,写知足保和、甘守卑微的人生哲学。开篇「四月池水满,龟游鱼跃出」以初夏池景起兴,水满鱼跃,一派生机;诗人随即由物及己:"吾亦爱吾池,池边开一室",一个"亦"字将人与鱼悄然绾合,为下文人鱼同乐张本。「人鱼虽异族,其乐归于一」是全诗枢纽——物我虽殊,其乐相同,化用《庄子》鱼之乐的意趣而不着痕迹。中间"且与尔为徒,逍遥同过日"直呼池鱼为"尔",与之结为同侣,口吻亲昵诙谐,见出白居易以物为友的闲适笔调。后半转为劝鱼亦自劝的双向说理:"尔无羡沧海,蒲藻可委质",劝鱼不必向往大海,池中蒲草足以托身;"吾亦忘青云,衡茅足容膝",说自己也忘了青云之志,陋屋足以容膝。"容膝"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审容膝之易安"语,衡门茅屋意象与陶的隐逸传统一脉相承。结尾「况吾与尔辈,本非蛟龙匹。假如云雨来,只是池中物」最堪玩味:表面自嘲人鱼皆非蛟龙之匹,纵有风云际会也终究是困守池中之物,语带诙谐,实则暗含深意——一方面是知足安命的达观,一方面"池中物"三字又隐约透出久居闲职、才志难伸的淡淡自伤。全诗以小见大,议论与形象交融,浅语中有深致,正是白氏"中隐"心态的生动注脚。

作者简介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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