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斋暇日忆庐山草堂兼寄二林僧社三十韵多叙贬官已来出处之意

1. 谏诤知无补，迁移分所当：自谓直言进谏既无补于事，遭贬迁外任也是分所应当。白居易任左拾遗时屡谏事，元和十年被贬江州。

2. 空王：佛的尊称，因佛证空谛，故名；"只合事空王"谓只应皈心佛氏。

3. 龙象：佛家语，称诸阿罗汉中修行勇猛有最大力者，后指高僧；鹓鸾（yuān luán）：传说中鸾凤一类瑞鸟，喻朝中同列的近臣。

4. 北阙：古代宫殿北面的门楼，为臣子上书奏事、谒见之处，代指朝廷；西方：净土宗所指西方极乐世界。

5. 双林寺：即庐山东林、西林二寺，故下文云"便住双林寺"；草堂：白居易于元和十二年在庐山香炉峰下所建草堂。

6. 手版：即笏板，朝见时记事之具；乌几：黑色矮几；舄（xì）：复底鞋，此言草堂中随便以笏为枕，布置闲散。

7. 三车：佛家以羊车、鹿车、牛车三车喻三乘佛法，出《法华经》；五马：汉代太守驾车五马，代指刺史之职。

8. 凤诏：皇帝诏书；剖鱼章：指授刺史之符印，汉制太守佩铜印鱼纽，后以剖符授官。

9. 鹫岭：灵鹫山，佛说法之地，在古印度；蛇冈：当指庐山附近山冈之名，与鹫岭对仗，兼带佛典气。

10. 巴字水：长江流经巴地（今川东渝东），曲折如巴字，故称。

11. 龚黄：汉代龚遂与黄霸，皆以治郡有善政著称，后世以之为循吏典范。

12. 丘井：佛家语，以朽井喻人身为可厌之幻境；道场：修行成道之所，此谓心境空明即是道场。

直言进谏既然无补于事，遭贬外迁也是分所应当。

既不能匡辅圣主，只该去事奉佛门空王。

我如龙象投身新的僧社，从此离开了鹓鸾成行的朝班。

沉吟着辞别北面的宫阙，被引入西方净土的方向。

便在东林西林二寺安住，又建起一间草堂。

修平院中行走的道路，安放好打坐的禅床。

手版支起来当枕头，头巾挂在墙上。

先生穿的是乌皮小鞋，居士着的是白衣裳。

终年何曾感到烦闷，一辈子也不打算奔忙。

灭除残余的梦想，换尽旧日的心肠。

这世界太多烦恼，形体精神久已损伤。

烦恼正如风鼓起波浪，如今渐像日光照销寒霜。

我的道路正要寻个知止之处，君王的恩情偶然未忘。

忽然承蒙颁发凤诏，又辞谢剖符的刺史官章。

莲虽静，才依止于水；葵已枯，重新仰面向阳。

昨日还与僧人三车夕会，今晨已收拾行装去做五马太守。

这一去像在寻觅前世，这一来像辞别故乡。

眉低垂似离开鹫岭，脚步沉重如走下蛇冈。

渐渐望见庐山远去，愈发忧愁峡路漫长。

香炉峰隐隐退后，巴字水茫茫在前。

瓢还挂在庭树上，经卷收在屋梁间。

春天抛下了红药之圃，夏天惦记着白莲之塘。

只想捐弃尘俗之事，却拿什么报答君恩宠光。

有朝一日要追蹑惠远，却没有政绩可比龚遂黄霸。

南方秋日尚且炎热，西斋夜里暂时清凉。

闲吟四句偈语，静对一炉檀香。

此身渐老如同丘井，心地空明便是道场。

寻觅僧人作归去之伴，留下俸钱作为归隐之粮。

为报山中旧侣，请看竹下的僧房。

终有一天我会归去，不要让松菊荒芜。

这是白居易贬官诗中最见思想结构的一首长排。诗题已自道主旨："多叙贬官已来出处之意"。开篇"谏诤知无补，迁移分所当"，十字定局，把元和以来直言得罪的经历轻轻放下，以退让语作自我了结——这是他忠州时期一贯的姿态：不再抗争，也不怨怼，而以佛理与知止自处。第一层写庐山岁月："不堪匡圣主，只合事空王"以下，龙象、鹓鸾、北阙、西方层层对举，写出从朝士到山林居士的身份转换；手版为枕、头巾挂墙、乌几白衣，一连串细节把草堂生活布置得散淡自在，"竟岁何曾闷，终身不拟忙"是明写安闲，暗含愤懑——本非所愿之闲，说得愈洒脱，朝廷之弃人愈可见。第二层陡转："正从风鼓浪，转作日销霜"，贬谪之痛苦如风浪鼓荡，而今渐渐如日照销霜；恰在心境将平之时，"忽蒙颁凤诏，兼谢剖鱼章"，诏命移忠州刺史。于是有了全诗最精采的一联："莲静方依水，葵枯重仰阳"——以莲、葵两种植物双关：莲是庐山僧社之静，葵是向君之忠，静者方得所依，枯者重沐阳光，出贬所而蒙新命，感激与眷恋交织，不着一字议论而心迹全出。第三层"五马已晨装"以下写离山：去似寻前世，来如别故乡，眉低脚重，香炉峰隐、巴字水茫，一路回望，把忠州之行写成了第二次流放。末段归结于计划：拟追惠远之踪而惭无龚黄之政，故"闲吟四句偈，静对一炉香"，以丘井观身、道场空心，留俸作归粮，结句"松菊莫教荒"暗用陶渊明"三径就荒，松菊犹存"，许下归隐之约。全诗以出处二字为骨，佛理为经，君恩为纬，虽极铺排而脉络分明，是理解白居易中晚年"中隐"人生观形成的关键文本。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