酬卢秘书二十韵

1. 秘书：秘书省官员之省称，掌典籍校勘。卢秘书，卢姓友人，具体名讳此从题面。

2. 二十韵：五言排律，一韵两句，二十韵即四十句。

3. 谬历文场选：谬蒙选拔而经历文场。谬，自谦之词，谓不当而得当。

4. 翰苑：翰林院，掌内制起草，号称清贵。

5. 识分：认清自己的本分。轩冕：卿大夫的车服，代指高官厚禄。

6. 草莱：草野，指民间闲居（莱音lái）。

7. 杜陵书积蠹：杜陵，地名，在长安东南，借指书斋居处；书久不展而蠹虫滋生，喻学业荒疏（蠹音dù）。

8. 丰狱剑生苔：即丰城狱剑之典，宝剑埋于狱基而生苔，喻才具沉埋不遇。

9. 震蛰雷：惊起蛰虫的春雷，喻忽闻起复迁官之讯。

10. 坠履：掉落的鞋子被拾还，喻不忘故旧之恩。

11. 寒灰：死灰复燃，喻废而复起。

12. 凤诏：皇帝的诏书，以凤为饰。

13. 鹓行：朝官行列如鹓鹭成行（鹓音yuān），指朝班。

14. 蹇步：跛行，行路艰难，自谦步履迟滞（蹇音jiǎn）。

15. 拜陵：朝谒皇陵，唐制常例，亦臣子差事。

16. 石顽镌费匠：石头顽钝，雕镌费尽匠人功夫，自谦成材不易。

17. 蓬壶：蓬莱、方壶，海上仙山，此誉卢秘书有出尘之才。

18. 杞梓：杞树梓树皆良木，喻优秀人才。

19. 麟台：秘书省之别称（唐曾改秘书省为麟台）。

20. 铅黄：古人校书以铅粉涂改、雌黄涂误，故校书曰铅黄。

21. 访尘埃：屈尊来访我这尘埃中的闲人。

22. 琼瑰：美玉，喻对方赠答的诗篇（瑰音guī）。

谬蒙文场的选拔，惭愧不是翰苑之才。

高上云霄只是短暂一至，毛羽脆弱先已摧折。

认清了自己的本分，便忘怀轩冕富贵；知道了归宿，便返回草野闲居。

杜陵的藏书生了蠹虫，丰城狱底的剑生了青苔。

阴晦时厌听风雨中的鸡鸣，春来惊闻震动蛰虫的雷声。

旧日恩情像拾还我坠落的鞋子，新的律令使寒灰重新温热。

凤诏容我徐徐起复，鹓鹭的朝行许我重新陪列。

衰老的容颜虽然经过拂拭，蹇涩的脚步还在低徊。

睡得少，偏被钟声惊醒；行得迟，苦被漏声催逼。

风霜里趁早朝而去，泥雪中拜陵而回。

上感君王还有眷念，旁愧朋友还有推许。

石头顽钝，雕镌费尽匠人；女儿丑陋，出嫁劳烦媒妁。

倏忽之间青春度过，奔波之中白日西颓。

性情与时世相背，疾病与衰老一同来到。

闻说有蓬壶仙客，怀抱着杞梓之材。

世家标着甲第的门楣，官职却滞留在麟台。

笔下点尽铅黄的改字，诗成堆积如锦绣。

我正想着披开云雾，忽喜你屈尊来访尘埃。

心意因谈论文章而相合，愁眉因劝勉善道而展开。

不胜珍重之意，满袖写来琼瑰之篇。

这是白居易以五排酬答卢秘书的一首中篇，四十句一气贯注，把自己的宦海浮沉与对友人的倾倒写得层折分明。前四句自叙起复：「谬历文场选，惭非翰苑才」，起手便自谦不足；「云霄高暂致，毛羽弱先摧」八字，把昔日骤进骤黜的经历概括殆尽——高是「暂」高，摧是「先」摧，语淡而怨不怒，正见其抚今追昔的分寸。「识分忘轩冕，知归返草莱」是全诗的转关：既然认清本分，轩冕自可忘怀，下野也就成了「知归」，一句自我宽解，安顿了前文的失落。接着「杜陵书积蠹，丰狱剑生苔」连用两个沉埋意象写闲置的苦闷，「晦厌鸣鸡雨，春惊震蛰雷」则以风雨鸡鸣与蛰雷对举，写贬谪中忽闻起复之讯的心境，炼字精警。中段「凤诏容徐起」以下写还朝：衰颜拂拭而蹇步低徊，感激与不安并存；「睡少钟偏警，行迟漏苦摧，风霜趁朝去，泥雪拜陵回」六句连环写早朝之苦，一个复职的老臣风雪奔波的形象如在目前，而「上感君犹念，傍惭友或推」又将其化为知遇之情，自谦为「石顽」「女丑」，感激匠人与媒妁之劳，语极谦抑而情极真挚。后半笔锋转到对方：「闻有蓬壶客，知怀杞梓材」，赞卢秘书才高而官职「滞麟台」，为友人鸣不平；「笔尽铅黄点，诗成锦绣堆」切秘书省校书之职，工切不泛。结联「尝思豁云雾，忽喜访尘埃」记其枉驾见访，「心为论文合，眉因劝善开」言交契之乐，末以「满袖写琼瑰」收于赠答，余韵悠然。全诗章法严谨，先己后人，先抑后扬，排偶整饬而语意流动，是白居易酬赠排律的矩度之作。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