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感秋二首

1. 曲江：即曲江池，在长安城东南角，唐代游赏胜地，风景佳丽。

2. 元和二年：公元807年，白居易三十七岁，时任盩厔县尉、集贤校理等，初入仕途。

3. 长庆二年：公元822年，白居易五十一岁，由中书舍人出为杭州刺史。

4. 谴黜（qiǎn chù）：贬谪罢黜。指白居易元和十年贬江州司马及此后外任。

5. 委运：听凭命运，随任自然。

6. 庐山远：指东晋高僧慧远，居庐山东林寺，为净土宗初祖。白居易贬江州时多次游东林寺，有慕于远公。

7. 湘江屈：指屈原，战国楚大臣，忠而被谗，自沉汨罗（湘水流域），《楚辞》作者。吊屈寓忠而见逐之愤。

8. 竹枝：竹枝词，巴渝一带民歌，声调悲切，刘禹锡、白居易在贬所多有拟作。

9. 滟堆：滟滪（yàn yù）堆，长江瞿塘峡口险礁，冬现夏没，行船视为畏途。

10. 巴郡印：忠州刺史的官印。忠州在巴地，古属巴郡。

11. 纶闱（lún wéi）：指中书省。中书省掌起草诏令，诏书又称纶言、纶命。白居易时任中书舍人。

12. 朱绂（fú）：红色的官服（或系印丝带），唐代三品、五品以上官员服色，代指官位荣禄。

13. 莎（suō）：莎草，多年生草本，丛生原野。

14. 青房：莲蓬。

15. 荣名与壮齿：荣华名位与壮盛之年。齿，年龄。

16. 时命：时运与命运。

17. 年颜：年龄容颜。

元和二年的秋天，我三十七岁。长庆二年的秋天，我五十一岁。

中间十四年，有六年处在贬谪废黜之中。穷困与显达、荣耀与憔悴，都听凭命运、随外物浮沉。

于是我师法庐山的慧远，又凭吊湘江的屈原。夜里听着竹枝词发愁，秋天看滟滪堆在江中出没。

近来辞去忠州刺史的官印，又拿起中书省起草诏书的笔。晚年的际遇哪里值得一提，白头发映着红色的官服。

往日的意气销沉了，旧时的容颜改换了。只有这曲江的秋天，风烟还同往日一样。

（其二）南岸的草已经疏芜，西风中的树声萧飒。秋天到来没有多久，蝉声却又无数。

莎草平铺，绿茸相合，莲花落尽，莲蓬上凝着露水。今日登临望的时候，正是往年感秋的地方。

池中的水依旧，城上的山如故。唯独我鬓间的毛发，从前乌黑，如今垂着素白。

荣名和壮年，像朝与暮一样彼此错开。时运刚要到来，年岁容颜已经先行离去。

当年春天的时候不曾尽情欢乐，如今临老只剩下徒然的惊惧怅惘。所以写下这咏怀的诗，题在曲江路上。

《曲江感秋二首》作于长庆二年（822）秋，白居易自中书舍人出任杭州刺史、途经或追忆长安曲江之时。这实际是一组'编年自省'的诗：以二十年间两次曲江之秋为坐标，盘点半生穷通，感喟岁月，是理解白居易中年心态转变的第一手材料。

第一首开篇即以纪年起：'元和二年秋，我年三十七。长庆二年秋，我年五十一。'十四年弹指而过，'中间十四年，六年居谴黜'——其中六年是在贬谪废黜中度过（指元和十年贬江州司马及此后外任辗转）。面对穷通荣悴，他的答案是'委运随外物'：把一切交托给命运，随外物浮沉。于是'遂师庐山远，重吊湘江屈'：既师法庐山慧远的出世之道，又凭吊湘江畔的屈原——入世之忠愤与出世之超脱并存于胸，正是白居易'身在魏阙、心存江海'的双重人格。'夜听竹枝愁，秋看滟堆没'写江州、忠州岁月：夜里听着愁苦的竹枝词，秋看滟滪堆出没于江中（滟滪堆，瞿塘峡口险礁）。'近辞巴郡印，又秉纶闱笔'： 近时辞去忠州刺史之印，又执掌中书省（纶闱）起草诏命之笔——晚年重新得到任用，'晚遇何足言，白发映朱绂'，白头发映着红色的官服，荣遇到了，人却老了。结穴于曲江：'销沉昔意气，改换旧容质。独有曲江秋，风烟如往日'——昔日意气销沉了，容貌改换了，唯独曲江的秋天，风烟还同往日一样。物是人非，以不变之景衬多变之人，最是动情。

第二首续写曲江秋景：南岸草已疏芜，西风树声萧飒，秋才到没多久，蝉声又已无数；莎草平铺绿茸相合，莲花落尽青房承露。'今日临望时，往年感秋处'点明此地正是当年感秋之处，于是景物依旧与人身已老再度对举：'池中水依旧，城上山如故。独我鬓间毛，昔黑今垂素。'池水依旧，山色如故，唯独我鬓间的毛发，从前乌黑如今垂着素白。'荣名与壮齿，相避如朝暮'二句最为警策：荣名与壮年，像朝与暮一样彼此错开——荣名来到时，壮年已经走掉，二者永远碰不上面。'时命始欲来，年颜已先去'即申此意：时运刚刚想要到来，年龄容颜已经先行离去。

结尾'当春不欢乐，临老徒惊误。故作咏怀诗，题于曲江路'是痛切的自我总结与告白：当年春天正好的时候不曾尽情欢乐，如今临老只剩下徒然的惊惧怅误，所以写下这咏怀的诗，题在曲江路上。全诗以'水依旧、山如故'与'昔黑今垂素'的对照为核心意象，把个体生命史放进曲江风烟的恒常背景中，感伤而不颓唐，自省而见通达，是白居易感秋诗中的压卷之作。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