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到渭上旧居

1. 渭上：渭水之滨。白居易早年曾家居下邽（今陕西渭南北），临近渭水。

2. 清渭曲：清清的渭水河湾。渭水流经关中，古有‘清渭浊泾’之说。

3. 蔡渡：渭水边的渡口名，在渭南下邽附近。

4. 插柳：折柳枝插入土中，柳易生，故云。

5. 侭（jǐn）：同‘尽’，全都的意思。

6. 童孺（rú）：儿童。孺，小孩子。

7. 过客：过往的旅客，喻人生短暂，语本《古诗十九首》‘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8. 弄珠：玩弄宝珠，比喻白日出没不定、光阴流转如珠光闪动。

9. 三峰：指西岳华山的三座主峰（一说指附近的三座山峰），在渭南可以遥望。

10. 绕村墓：环绕村庄的坟墓。

旧居在清清渭水的河湾，开门正对着蔡渡。

十年才回来一次，几乎认不得回去的路。

追想昔日的行迹，感伤于旧日游处：

当年插下的柳条已成高林，栽种的桃树已变老树。

才惊讶如今已成人的，尽是从前的孩童；

试问旧日的老人，一半已成了绕村的坟墓。

浮生原同过客一样，前后交替来来去去。

白日像戏弄的明珠，出没之间光芒从不停驻。

人事天天在改变，举目所遇尽是悲伤。

回头再想到我自身，怎能不走向衰老？

红润的容颜消退不止，白头发已生得无数。

只有山门外面，三座山峰的颜色还同当年一样。

此诗作于诗人重返渭上旧居之时，是一篇面对故地、静观人世代谢的感怀之作。开篇‘旧居清渭曲，开门当蔡渡’，交代旧居位置：清渭河湾之处，开门正对蔡渡，寥寥二句已含山水依旧之感。‘十年方一还，几欲迷归路’，十年才回来一次，归路几乎认不得——‘迷归路’三字既是实写荒芜，也是心理的象征：物是人非，归人反成过客。‘追思昔日行，感伤故游处。插柳作高林，种桃成老树’，是全诗第一重惊叹：当年随手插下的柳条已长成高林，亲手栽种的桃树已成了老树——草木无情而岁月有痕，栽种之日在目前，成林成树却是十年之功，时间就这样具体地‘长’了出来。第二重惊叹更惊人：‘因惊成人者，侭是旧童孺。试问旧老人，半为绕村墓。’当年绕膝的孩童都已成人，而旧日的老人，一半已成了绕村的坟墓——一升一降之间，村中人口已换了一代。‘浮生同过客，前后递来去。白日如弄珠，出没光不住’由此升华出哲思：人生来去如过客，前浪后浪互相替代；白日如戏弄的明珠，出没不停，光阴永无止息之刻。‘人物日改变，举目悲所遇。回念念我身，安得不衰暮’，由观人而返观自身：旁人尚且如此，我又怎能不老？‘朱颜销不歇，白发生无数’，是这番省察落到自己头上的结论。结句‘唯有山门外，三峰色如故’堪称诗眼：万物皆变，唯有山门外三峰的颜色一如往昔——以不变之山收束万变之世，既是安慰，也是更深的怅惘，因为山色如故恰恰反衬出人事全非。全诗由地及物，由物及人，由人及己，最后归于自然，层次井然，感喟深沉，是白居易感伤诗中的佳构。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