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中吟十首:伤友
唐代 白居易
陋巷孤寒士,出门苦恓恓。虽云志气高,岂免颜色低。
平生同门友,通籍在金闺。曩者胶漆契,迩来云雨睽。
正逢下朝归,轩骑五门西。是时天久阴,三日雨淒淒。
蹇驴避路立,肥马当风嘶。回头忘相识,占道上沙堤。
昔年洛阳社,贫贱相提携。今日长安道,对面隔云泥。
近日多如此,非君独惨淒。死生不变者,唯闻任与黎。
注释
1. 恓恓(xī xī):惶惶不安、凄惶貌。2. 同门友:同师受业的朋友,即同学。3. 通籍:名字登记在朝廷门籍上,指做官入仕。4. 金闺:即金马门,汉代宫门名,指朝廷,此指在朝为官。5. 曩(nǎng)者:从前。6. 胶漆契:如胶似漆的情谊,用东汉陈重、雷义交谊'胶漆自谓坚,不如雷与陈'之典。7. 迩(ěr)来:近来。8. 云雨睽(kuí):像浮云冬雨般乖离阻隔,睽即背离、乖离。9. 轩骑:车马。10. 五门:天子宫城五重门(皋门、库门、雉门、应门、路门),指宫门之外。11. 蹇(jiǎn)驴:跛脚、劣弱的驴。12. 沙堤:唐时拜相,命有司铺沙于其私宅所经之路,称沙堤,此指权贵所行的御道。13. 洛阳社:昔年在洛阳结社相交,指贫贱时的交游。14. 任与黎:汉代任公叔与黎朱,二人友道笃厚、死生不渝,为古来真友之典范。
译文
陋巷里孤寒的士人,出门时凄凄惶惶。虽说志气高昂,却免不了在人前颜色低垂。
平生的同门好友,如今已在朝廷做官。从前是胶漆般坚固的情契,近来却如云雨般乖隔。
正遇上他下朝归来,车马停驻在五门之西。那时天已久阴,一连三日雨声凄凄。
骑蹇驴的我在路旁避立,他的肥马迎风嘶鸣。他回头竟忘了相识之人,占着大路上的沙堤扬长而去。
昔年在洛阳结社,贫贱时彼此提携。今日在长安道上,对面却隔着云泥。
近来多是如此,并非只有你遭遇得特别凄惨。死生都不改变的交情,只听说古代的任公叔与黎朱罢了。
赏析
此为《秦中吟》第四首,刺世态炎凉、故友得志而相弃,题为'伤友',实伤人情之薄。开篇四句为孤寒士写照:'陋巷孤寒士,出门苦恓恓。虽云志气高,岂免颜色低',志气与颜色对言,'虽云''岂免'一扬一抑,写尽贫士在人前不得不低头的那点难堪,体会入微。'平生同门友,通籍在金闺'引出故人:同门之谊,又是'通籍'金闺的显宦,本应援手;'曩者胶漆契,迩来云雨睽'用陈重、雷义'胶漆自谓坚,不如雷与陈'之典反衬——昔日胶漆之契,今成云雨之睽,'曩者''迩来'对举,今昔判然。中段是全诗核心场景:雨中长安道上,'蹇驴避路立,肥马当风嘶',一驴一马,一避一嘶,一贫一贵,不着一字议论而情势自见;最刻骨的是'回头忘相识,占道上沙堤'——故人回头竟作不识,径占沙堤扬长而去。一个'忘'字,写势利者相弃时连'忘'都做得从容,冷峭至极。'昔年洛阳社,贫贱相提携。今日长安道,对面隔云泥'又成今昔对照:同一二人,洛阳时贫贱相携,长安时云泥之隔,'洛阳''长安'二地名即世态晴雨表。结尾自宽中见愤:'近日多如此,非君独惨凄'——此风普遍,非独我一人遭弃;'死生不变者,唯闻任与黎'用汉代任公叔与黎朱(一说任安与黎景)生死不渝之友道作结(典出'死生不变'之高谊),以古之真友反照今之凉薄,余愤不尽。全诗取一雨中偶遇的瞬间场景为骨,白描传神,正是白居易'一吟悲一事'的佳构。
作者简介
白居易(772年-846年),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祖籍太原,到其曾祖父时迁居下邽,生于河南新郑。是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唐代三大诗人之一。白居易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与刘禹锡并称“刘白”。白居易的诗歌题材广泛,形式多样,语言平易通俗,有“诗魔”和“诗王”之称。官至翰林学士、左赞善大夫。公元846年,白居易在洛阳逝世,葬于香山。有《白氏长庆集》传世,代表诗作有《长恨歌》《卖炭翁》《琵琶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