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颖师琴歌

1. 颖师：西域来的僧人，以善弹琴著称，师是对僧人的尊称。2. 别浦：江河入海或支流分歧之处，泛指水边。桂花渚：生长桂树的小洲，因秋桂开于八月，又暗点秋令。3. 蜀国弦：乐府曲名，本写蜀地之声，此指琴曲。双凤语：以雌雄二凤相和之鸣形容琴声的婉转和谐。4. 天姥（mǔ）：山名，在今浙江新昌、嵊州之间，道教胜境，李白有《梦游天姥吟留别》。5. 暗珮：幽暗中佩玉相击。清臣：清静之人，指僧人。水玉：水晶，敲水玉状其声清脆。6. 蛾眉：美人，此指仙女。牵白鹿：仙人乘白鹿，古仙话中常以白鹿为坐骑。7. 挟剑赴长桥：用晋周处于长桥斩蛟典故，形容琴声如剑气纵横。8. 浸发题春竹：散发蘸墨题诗于竹上，形容书家狂放酣畅（或解为用张旭等颠狂书家事），状琴声之纵横挥洒。9. 竺僧：天竺（印度）来的僧人，指颖师。梵宫：佛寺。真相：庄严的相貌。眉棱（léng）：眉骨。10. 轸（zhěn）：琴上系弦可转动以调音的小柱。峄（yì）阳：峄山之阳，峄山在今山东邹城，《尚书·禹贡》有“峄阳孤桐”，以为制琴上材。桐孙：桐树新生之枝，指寻常桐木。11. 龙须席：用龙须草织成的席子。12. 奉礼：奉礼郎，太常寺属官，从九品，掌朝会祭祀之礼仪赞，李贺元和间任此职，故自叹官卑。

江边水浦云霞归落在桂花洲渚，蜀地的琴曲里如双凤婉转和鸣。

琴声又似莲叶飘落时秋鸾分离的凄清，又如越王夜半起身、神游天姥仙境。

清雅之士在幽暗中敲响水玉般的琴音，渡海的仙娥牵引着白鹿翩然而行。

有谁见过侠客挟剑奔向长桥斩蛟，有谁见过狂士披发蘸墨题写春竹？

来自天竺的僧人正立在我的门前，佛寺中庄严的仪容、高耸的眉骨透着尊贵。

古琴的轸足壮大，琴身长有八尺，用的是峄山南面老桐之材，并非寻常桐树的后代。

凉馆中病中的我听到琴弦之声大为惊动，暂且离开药囊、起身别了龙须草席。

要我作歌相赠，那该直接请卿相高官来题咏才是——我这奉礼郎官职卑微，写了又有什么用处呢。

此诗是李贺听琴师颖师弹琴后的赠歌。颖师是当时以弹琴闻名的僧人，韩愈也有著名的《听颖师弹琴》，李贺此作同样以奇想摹写琴声，而更多长吉式的瑰幻色彩。

开篇不写琴而先写“声外之境”：“别浦云归桂花渚，蜀国弦中双凤语”，琴声一起，如云霞归落于桂花洲渚，如蜀地弦歌中双凤和鸣——以水湄云影状其悠远缥缈，以凤语状其清亮和婉。“芙蓉叶落秋鸾离，越王夜起游天姥”，声转萧瑟高远，如秋深莲落、鸾凤离披，又令人神游天姥，飘然出尘。四句纯用意象叠映通感写声，一联一境，空灵幻变，是李贺惯技。“暗珮清臣敲水玉，渡海蛾眉牵白鹿”再进一层，声音清泠如幽静的臣子在暗处敲击水玉，缥缈如跨海的仙娥牵引白鹿，把琴声的清越与仙气写到极处；“谁看挟剑赴长桥，谁看浸发题春竹”则陡然转入刚健狂放的境界，如挟剑斩蛟于长桥（暗用周处斩蛟事），如披发濡墨题写春竹（使人想见狂草之酣畅），写尽琴声的激越奔放与演奏者豪气。刚柔仙侠四组意象，把无形琴声写得千姿百态。

后半转写琴师其人与琴器之古：“竺僧前立当吾门，梵宫真相眉棱尊”，来自天竺的僧人立于门前，眉棱高耸，仪相尊严，以肖像之奇衬其艺之高；“古琴大轸长八尺，峄阳老树非桐孙”，琴身长大，轸足古朴，材质是峄山之阳的老桐而非寻常桐孙，用《尚书·禹贡》“峄阳孤桐”典，极言琴之贵重，为末段蓄势。

结末落到自身：“凉馆闻弦惊病客，药囊暂别龙须席”，诗人时官奉礼郎，多病居凉馆，闻琴惊起，暂离药囊卧席，一个“惊”字见琴声感人之深；而“请歌直请卿相歌，奉礼官卑复何益”转为自嘲：要作歌相赠，直该请卿相大官来写才相称，我这奉礼郎小官卑职，写了又有什么用呢。结句于赞叹琴师之外，陡然透出身世沉沦之慨，贈艺之诗一变而为牢骚之语，奇崛之中见李贺一贯的抑塞不平。

全诗想像诡奇，声、境、人、我四层递转，以幻写真，结处自伤官卑，深情与牢骚并发，是听琴诗中独树一帜的长吉体。

李贺（约公元790年-约817年），字长吉，汉族，唐代河南福昌（今河南洛阳宜阳县）人，家居福昌昌谷，后世称李昌谷，是唐宗室郑王李亮后裔。“长吉体”诗歌的开创者，有“诗鬼”之称，是与“诗圣”杜甫、“诗仙”李白、“诗佛”王维相齐名的唐代著名诗人。著有《昌谷集》。李贺是中唐的浪漫主义诗人，与李白、李商隐称为唐代三李。有“太白仙才，长吉鬼才”之说。李贺是继屈原、李白之后，中国文学史上又一位颇享盛誉的浪漫主义诗人。元和十一年（816年），李贺强撑病躯，回到昌谷故居，整理所存诗作，不久病卒，时年二十七岁（一说二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