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州张大宅病酒,遇江使,寄上十四兄
唐代 李贺
秋至昭关后,当知赵国寒。系书随短羽,写恨破长笺。
病客眠清晓,疏桐坠绿鲜。城鸦啼粉堞,军吹压芦烟。
岸帻褰沙幌,枯塘卧折莲。木窗银迹画,石磴水痕钱。
旅酒侵愁肺,离歌绕懦弦。诗封两条泪,露折一枝兰。
莎老沙鸡泣,松干瓦兽残。觉骑燕地马,梦载楚溪船。
椒桂倾长席,鲈鲂斫玳筵。岂能忘旧路,江岛滞佳年。
注释
1. 潞州:今山西长治。张:张彻,李贺友人。病酒:醉酒后困惫如病。江使:江陵来的使者。十四兄:李贺的族兄,时在江陵(楚地)。
2. 昭关:春秋楚地关隘,在今安徽含山,伍子胥过昭关处,代指江南。赵国:潞州古属赵地,代指自己所在的北方。
3. 系书随短羽:书信系于鸿雁短羽之上,谓托使者捎书,用鸿雁传书之意。破长笺:写满长长的信笺犹恨不尽。
4. 粉堞(dié):涂饰白垩的城上齿墙。军吹:军中号角。压芦烟:号角声低回于芦苇烟水之上。
5. 岸帻(zé):推起头巾露出前额,形容闲散不羁。褰(qiān):撩起。沙幌:薄纱帷帘。
6. 水痕钱:石阶上留下的圆如钱形的水痕。
7. 懦弦:柔弱不振的琴弦。莎(suō):莎草。沙鸡:虫名,其鸣如泣。
8. 瓦兽:屋脊上的瓦制兽形饰物。燕地马、楚溪船:身在北地骑燕马,梦魂却乘船回到江南,言南北悬隔。
9. 椒桂:椒浆桂酒,用《楚辞·九歌》"奠桂酒兮椒浆"语。鲈鲂:鲈鱼鲂鱼,江南美味,暗用张翰思鲈弃官之典。玳筵:以玳瑁装饰的盛筵。
10. 江岛滞佳年:叹族兄滞留江岛,虚度大好年华。
译文
秋天一到昭关以南,想必你也知道,我这赵地之人正感着寒意。
书信系在鸿雁的短羽上传来,写恨的笔,写破了长长的信笺。
生病的客人睡不着,直到天色微明,稀疏的梧桐坠落着鲜绿的叶子。
城头的乌鸦啼过粉白的城堞,军中的号角声低压在芦苇烟水上。
我推起头巾,撩开纱帘望去,枯塘里横卧着折断的莲枝。
木窗上银色的画纹犹在,石阶上留着一圈圈钱形的水痕。
旅中的浊酒侵蚀着愁闷的肺腑,离别的歌声绕着柔弱的琴弦。
诗笺里封着的,是两条泪水;寒露中折下的,是一枝兰花。
莎草枯老,沙鸡哀泣,松木干枯,屋脊的瓦兽也残损了。
醒时骑的是燕地的马,梦里载我的,却是楚地溪上的小船。
想象你那边椒浆桂酒摆满长席,鲈鱼鲂鱼切在玳瑁盛筵。
可我怎能忘记回家的旧路——你滞留江岛,把大好年华虚掷。
赏析
此诗是李贺客居潞州(今山西长治)、寓张彻家中病酒之时,恰遇江陵来的使者,遂寄诗远方的族兄十四兄。一北一南,两地相思,全诗即在"赵国寒"与"楚溪船"的对照中展开。开头"秋至昭关后,当知赵国寒",昭关代指江南吴楚之地,赵国代指潞州:秋天一到江南,想必也知道我这赵地之人正受着寒意——以两地之寒起兴,寄意深厚。"系书随短羽,写满恨破长笺"言托使者鸿羽传书,恨长笺也难写尽。中幅铺写客中清晓所闻所见:病客无眠,疏桐坠叶,城鸦啼粉堞,军号压芦烟;岸帻卷帘,枯塘卧莲,木窗银画,石磴水痕,一派萧瑟清寂,病酒之人眼中物物皆愁。"旅酒侵愁肺,离歌绕懦弦"病酒与离愁相攻,"诗封两条泪,露折一枝兰"以泪封诗、以兰寄意,写尽骨肉之情。下段"觉骑燕地马,梦载楚溪船"是全诗警策:醒时骑的是燕地之马,梦里载我的却是楚溪之船,一觉一梦,南北悬隔,羁旅之痛尽在其中。"椒桂倾长席,鲈鲂斫玳筵"想象兄长那边江乡宴席、椒桂鲈鲂,暗用张翰莼鲈之思,反衬己之不得归。结句"岂能忘旧路,江岛滞佳年"直致其意:岂能忘怀旧路——你滞留江岛、虚掷佳年,怎不令我挂念?全诗对仗精工、设色清冷,将贫病羁旅中的手足之情写得沉挚动人,是李贺五言排律中的用力之作。
作者简介
李贺(约公元790年-约817年),字长吉,汉族,唐代河南福昌(今河南洛阳宜阳县)人,家居福昌昌谷,后世称李昌谷,是唐宗室郑王李亮后裔。“长吉体”诗歌的开创者,有“诗鬼”之称,是与“诗圣”杜甫、“诗仙”李白、“诗佛”王维相齐名的唐代著名诗人。著有《昌谷集》。李贺是中唐的浪漫主义诗人,与李白、李商隐称为唐代三李。有“太白仙才,长吉鬼才”之说。李贺是继屈原、李白之后,中国文学史上又一位颇享盛誉的浪漫主义诗人。元和十一年(816年),李贺强撑病躯,回到昌谷故居,整理所存诗作,不久病卒,时年二十七岁(一说二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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