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白蘘荷
唐代 柳宗元
血虫化为疠,夷俗多所神。衔猜每腊毒,谋富不为仁。
蔬果自远至,杯酒盈肆陈。言甘中必苦,何用知其真。
华洁事外饰,尤病中州人。钱刀恐贾害,饑至益逡巡。
窜伏常战慄,怀故逾悲辛。庶氏有嘉草,攻禬事久泯。
炎帝垂灵编,言此殊足珍。崎岖乃有得,托以全余身。
纷敷碧树阴,眄睐心所亲。
注释
1. 白蘘荷:多年生草本,根可入药,古人认为可以解蛊毒。蘘(ráng)。
2. 血虫:传说中的毒虫,如蜮,能含沙射人使人致病。蜮(yù)。
3. 疠:疫病、灾害。疠(lì)。
4. 夷俗:南方边地(指永州一带)的风俗。
5. 衔猜:怀藏猜忌毒害之心。
6. 腊毒:极烈之毒。腊(xī),干肉,喻毒积久愈烈,语出《国语》"厚味实腊毒"。
7. 肆:店铺。
8. 中州:中原地区,指来自中原的人(诗人自谓)。
9. 钱刀:钱币,古代有刀形货币,泛指钱财。贾害:招致祸害。贾(gǔ),招致。
10. 逡巡:迟疑徘徊。逡(qūn)。
11. 窜伏:逃窜藏匿,指贬谪窜逐。
12. 庶氏:《周礼》中掌管除毒蛊的官职。嘉草:即蘘荷之类,可攻蛊毒。
13. 攻禬:以药物祭禳驱除疾祟。禬(guì),除灾之祭。
14. 炎帝:神农氏。托名神农的《本草经》古称"灵编",载蘘荷可解蛊。
15. 眄睐:顾盼、斜视,此指深情注视。眄(miǎn);睐(lài)。
译文
毒虫化作瘟疠之害,南方的风俗多奉之为神明。心怀猜毒往往积成剧毒,为谋取财富而不仁不义。
蔬果从远方贩运而来,杯酒摆满了店铺。甜言之中必定藏着苦毒,凭什么知道它的真假?
外表华洁专事修饰,最受毒害的正是中原来的人。只怕钱财反会招来祸害,饥荒到来更使人踌躇不前。
窜身藏伏常常战慄,怀念故土愈加悲辛。幸而《周礼》庶氏有嘉草可攻蛊,驱除疾祟,祸患久已消泯。
炎帝留下了灵验的本草,说这白蘘荷实在可珍。崎岖寻觅才有所得,把它托作保全自身之用。
纷披的碧叶布成浓阴,顾盼之间,正是我心所亲近。
赏析
此诗题种白蘘荷,为柳宗元永州种药诗之一,却与前两首不同:种此药不为寻常疗养,而为防蛊解毒,故全诗由药草引出对南地蛊毒之俗与人心险诈的深刻批判。开头"血虫化为疠,夷俗多所神"——毒虫化为疠害,南方之俗多奉之为神。古人谓江南有蛊,聚毒虫于一器使其相噬而成蛊,能毒害人,故下文"衔猜每腊毒,谋富不为仁":怀藏猜毒之心,其毒如腊味之积久而愈烈,为谋富而不择手段。接着写市井之险:四方贩来的蔬果、满肆陈列的杯酒,"言甘中必苦,何用知其真"——甜言蜜语之中必藏苦毒,如何知其真伪?"华洁事外饰,尤病中州人"——外表华洁专事装饰,最受毒害的正是中州(中原)来的人。这一句落到自身:贬谪之人初到南荒,不谙其俗,最易受欺。"钱刀恐贾害,饑至益逡巡",惟恐钱财反招祸害,饥馑到来更加踌躇。中段转入愁境:"窜伏常战慄,怀故逾悲辛"——窜身藏伏常常战慄,怀念故土愈加悲辛,直书贬谪者的恐惧与乡愁,是全诗情感最重的一笔。于是引出白蘘荷:"庶氏有嘉草,攻禬事久泯",用《周礼》庶氏掌除毒蛊、嘉草攻之之说;"炎帝垂灵编",托名神农(炎帝)的《本草经》记载此草之珍。于是崎岖求种,"托以全余身"——把它当作保全自身之托。结尾"纷敷碧树阴,眄睐心所亲",碧叶纷披成阴,顾盼之间心所亲近。全诗名为种药,实为一片忧谗畏讥之心:以嘉草防蛊,喻以贞洁自防小人;"言甘中必苦"一联,更是柳宗元对革新败后世态人情的血泪总结,托物寓意,沉痛入骨。
作者简介
柳宗元(773年~819年11月28日),字子厚,汉族,河东郡(今山西省运城市永济、芮城一带)人,出身河东柳氏,世称柳河东、河东先生。被贬永州期间,居所附近有愚溪,人称“柳愚溪”。后官终柳州刺史,世人称“柳柳州”。唐代文学家、哲学家、散文家和思想家。柳宗元与韩愈共同倡导唐代古文运动,并称为“韩柳”,与刘禹锡并称“刘柳”,与王维、孟浩然、韦应物并称“王孟韦柳”。柳宗元一生留诗文作品达600余篇,其文章的成就大于诗作。骈文有近百篇,散文论说性强,笔锋犀利,讽刺辛辣。游记写景状物,多所寄托,被推为“游记之祖”。著有《河东先生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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