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崔策登西山

1. 崔策：柳宗元在永州的友人，生平不详，时相从游。西山：在永州城西，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记》即记此山。2. 林杪：杪（miǎo）指树梢，林杪即树林的顶端。3. 九疑：即九嶷山，在今湖南宁远南，相传舜葬于此。4. 洞庭：洞庭湖，在今湖南北部。5. 两仪：指天地。6. 驰景：飞驰的日光，指日影移动；颓波：向下奔流的水波。7. 寒筱：筱（xiǎo），细竹，寒筱即秋寒中的竹子。8. 胥靡：古代刑徒之名，语出《庄子·庚桑楚》「胥靡登高而不惧」，此谓生死同于刑徒，等视寿夭。9. 彭铿：铿（kēng），即彭祖，姓篯名铿，传说寿八百岁，此处以彭祖之寿与刑徒之夭并举，言寿夭无别。10. 蹇连：蹇（jiǎn），跛足难行，引申为处境艰难困顿。11. 悄：忧愁安静的样子，心神悄即心神忧闷。

鹤声鸣起楚山一片清静，

露色洁白秋江拂晓。

我们联袂走过高险的桥，

盘旋而上穿出林梢。

站在西山顶上极目远望，

秋毫之末都看得分明。

重叠的九嶷山何等高峻，

微茫的洞庭湖却显渺小。

目力穷尽天地之际，

山峰高出万象之外。

飞驰的日光浮泛在奔泻的波涛上，

远风递送来寒竹的清响。

谪居还能习惯什么，

渐渐厌倦了这纷纷扰扰。

此生如同刑徒的余类，

寿命与彭祖相较同为短夭。

艰险困顿屡遭颠踣，

愚昧蒙昧怯于幽深精微。

若非亲友被疏远隔绝，

谁使我如此心神忧悄。

偶而得以遁迹山水之间，

能够观赏游鱼飞鸟。

您有幸在此盘桓逗留，

宽缓了我缠绕的愁肠。

此诗为柳宗元谪居永州时与友崔策同登西山之作，西山即「永州八记」中《始得西山宴游记》所咏之山。开篇「鹤鸣楚山静，露白秋江晓」以鹤鸣、白露点染楚地秋晓，一个「静」字笼罩全篇，为登高望远设置澄澈背景。「连袂度危桥，萦回出林杪」写两人联袂过桥、盘旋登顶、行出林梢，叙事简洁而身临其境。中段极写山上所见，是全诗精华：「西岑极远目，毫末皆可了」总起，登高则秋毫之末皆可辨识；「重叠九疑高，微茫洞庭小」以九嶷山之重叠与洞庭湖之微茫对举，一大一小、一实一虚，气象雄阔；「迥穷两仪际，高出万象表」更进而谓目穷天地之际、身出万象之表，这种俯仰宇宙的笔势，正与《始得西山宴游记》「悠悠乎与颢气俱」的体验相表里。「驰景泛颓波，遥风递寒筱」收回近景：飞驰的日光浮泛于下泻的波涛，远风递来寒竹之声，「递」字炼得极细。后半转入身世之慨：「生同胥靡遗，寿比彭铿夭」用《庄子》刑徒胥靡与寿星彭祖之典，谓生死寿夭在造化中并无分别，是愤极之后故作旷达；「蹇连困颠踣」自述连蹇困顿、屡遭颠仆，「愚蒙怯幽眇」则以自嘲口吻说愚拙之人怯于幽深玄妙之境。结句「吾子幸淹留，缓我愁肠绕」归到友情：幸得友人盘桓逗留，愁肠才得以稍缓。全诗前半境界高旷，后半愁绪低回，一扬一抑之间，见出谪居者借山水与友情双重慰藉而不能真正解脱的深沉痛苦，与其「恒惴栗」的心境一脉相通。

柳宗元（773年~819年11月28日），字子厚，汉族，河东郡（今山西省运城市永济、芮城一带）人，出身河东柳氏，世称柳河东、河东先生。被贬永州期间，居所附近有愚溪，人称“柳愚溪”。后官终柳州刺史，世人称“柳柳州”。唐代文学家、哲学家、散文家和思想家。柳宗元与韩愈共同倡导唐代古文运动，并称为“韩柳”，与刘禹锡并称“刘柳”，与王维、孟浩然、韦应物并称“王孟韦柳”。柳宗元一生留诗文作品达600余篇，其文章的成就大于诗作。骈文有近百篇，散文论说性强，笔锋犀利，讽刺辛辣。游记写景状物，多所寄托，被推为“游记之祖”。著有《河东先生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