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怀古迹五首

唐代

支离东北风尘际,漂泊西南天地间。三峡楼台淹日月,

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

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怅望千秋一洒泪,

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蜀主窥吴幸三峡,崩年亦在永安宫。翠华想像空山里,

武侯祠屋常邻近,一体君臣祭祀同。

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三分割据纡筹策,

福移汉祚难恢复,志决身歼军务劳。

注释

1. 支离:流离、破碎貌。2. 风尘:指安史之乱的战乱。3. 庾信:南北朝文学家,梁时出使西魏被留,仕北周,暮年诗赋苍凉,有《哀江南赋》。4. 江关:泛指江南荆楚一带,谓其赋震动南国。5. 摇落:草木凋零,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6. 宋玉:战国楚人,屈原后辞赋家,传为屈原弟子。7. 风流儒雅:指宋玉才华横溢、文质兼备。8. 楚宫:宋玉《高唐赋》《神女赋》所咏楚国宫馆遗址,在巫峡一带。9. 荆门:山名,在今湖北宜都西北,长江南岸,与虎牙相对。10. 明妃:即王昭君,晋人避司马昭讳称明妃,归州(今湖北秭归)人,村在其地。11. 紫台:紫宫,汉宫,指汉廷。12. 朔漠:北方沙漠,指匈奴。13. 青冢(zhǒng):昭君墓,在今呼和浩特南,远望黛色。14. 琵琶作胡语:昭君出塞马上弹琵琶,乐府有《昭君怨》。15. 蜀主:刘备。窥吴:伐吴,为关羽复仇。16. 永安宫:刘备伐吴败后驻跸并病逝之处,在夔州(奉节)。17. 翠华:以翠羽为饰的帝王仪仗旌旗。18. 武侯祠屋:夔州有武侯祠,与先主庙相近。19. 一体君臣:谓刘备与诸葛亮生前如鱼得水、身后同受祭祀,语本《三国志》“诚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轨”。20. 宗臣:为后世所宗仰的重臣,语出《史记·萧相国世家》。21. 纡(yū)筹策:曲折周密地运筹划策。22. 福移汉祚(zuò):国运转移,汉朝气数难复。23. 身歼:以身殉职而死,诸葛亮病逝五丈原军中。

译文

(庾信)我在东北战乱之中流离破碎,又漂泊在西南的天地之间。三峡的楼台边,淹留了不知多少日月,

庾信的一生最为萧瑟凄凉,暮年的诗赋却震动了江关。

(宋玉)在草木摇落的秋天,我深深懂得宋玉的悲哀;他风流儒雅的品格,也是我的老师。怅望千秋之前的往事,不由洒下一行清泪,

最令人感叹的是楚宫早已泯灭无存,船夫们指点遗迹,至今还疑不能明。

(王昭君)千山万壑一起奔向荆门山,那里还留着生长明妃的村庄。她一离开汉宫紫台,便一直连到北方的荒漠,

千载之下琵琶仍弹着胡地的曲调,曲中分明倾诉着无尽的怨恨。

(刘备)蜀主刘备伐吴,亲临三峡;他去世的那一年,也正在永安宫。翠羽的仪仗只在空山中供人想像,

武侯的祠堂常常就在近旁,君臣一体,同受后世的祭祀。

(诸葛亮)诸葛大名洋溢于宇宙之间,宗臣的遗像肃穆清高。三分割据的局面全靠他曲折运筹的谋略,

无奈国运转移、汉祚难复,他意志坚决,终因军务操劳而身死殉国。

赏析

《咏怀古迹五首》是杜甫大历元年在夔州所作的组诗,分咏庾信、宋玉、王昭君、刘备、诸葛亮五位古人,借古迹古事寄托自身的身世之感,五首实则一串:皆是才志之士困于时命,与诗人漂泊西南、忠悃不遇之心同调。咏庾信一首,“支离东北风尘际,漂泊西南天地间”起得极重,将侯景之乱与安史之乱相绾合,庾信由南入北、杜甫自北漂南,故曰“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明写庾信,实自写其暮年诗赋。咏宋玉一首从“摇落”二字翻入《九辩》“悲哉秋之为气”,知其悲者唯杜甫一人,而结句楚宫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犹疑,寓千古是非难凭之感。咏明妃一首最负盛名:“群山万壑赴荆门”,一个“赴”字写尽山川奔赴之势,衬出明妃村之寂寞;“一去紫台连朔漠”,连字贯通生死,怨而不怒,末以“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收束,昭君之怨即诗人之怨。咏先主一首“崩年亦在永安宫”与武侯祠“一体君臣祭祀同”,君臣际会、生死同祀,正反衬杜甫君臣遇合之想。咏武侯一首气象最大:“诸葛大名垂宇宙”,起句便是万钧笔力;“三分割据纡筹策”写其以一己筹策撑起三分之局,而“福移汉祚难恢复,志决身歼军务劳”,运去英雄不自由,鞠躬尽瘁、以身殉事之悲,正是杜甫晚年自况。全组以律诗咏史,人事、山水、议论、感慨融为一体,沉郁苍凉,为咏史绝调。

作者简介

杜甫(712-770),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世称“杜工部”、“杜少陵”等,汉族,河南府巩县(今河南省巩义市)人,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被世人尊为“诗圣”,其诗被称为“诗史”。杜甫与李白合称“李杜”,为了跟另外两位诗人李商隐与杜牧即“小李杜”区别开来,杜甫与李白又合称“大李杜”。他忧国忧民,人格高尚,他的约1400余首诗被保留了下来,诗艺精湛,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备受推崇,影响深远。759-766年间曾居成都,后世有杜甫草堂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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