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兴八首

1. 玉露：秋日白露霜华。2. 萧森：阴沉萧瑟。3. 塞上：此指夔州一带山塞，兼寓边塞之意。4. 丛菊两开：杜甫离蜀已历两个秋天，菊开两次。5. 砧（zhēn）：捣衣石，秋夜捣制寒衣之声。6. 京华：指长安。7. 八月槎（chá）：传说天河与海通，有人乘八月槎至天河，此谓还京之愿虚付渺茫。8. 画省：尚书省，汉代尚书省以胡粉涂壁、列香炉，杜甫曾任检校工部员外郎。9. 粉堞（dié）：涂白垩的城墙齿垛。10. 信宿：再宿，连住两夜。11. 匡衡抗疏：汉匡衡上疏直谏而迁官，杜甫亦曾疏救房琯，反致贬斥，故曰功名薄。12. 刘向传经：汉刘向校书传经，自比有志传学而事与愿违。13. 五陵：长安北汉代五座帝陵所在，为豪贵聚居地。14. 轻肥：轻裘肥马，语出《论语》“乘肥马，衣轻裘”。15. 弈棋：喻政局变幻无常。16. 羽书：插羽毛的紧急军事文书。17. 蓬莱宫：唐大明宫之蓬莱殿，指长安宫殿。18. 承露金茎：汉武帝建章宫立金铜仙人承露盘，此借汉喻唐。19. 瑶池王母：西王母瑶池宴，喻宫廷祥瑞盛况。20. 函关紫气：老子过函谷关紫气东来之典。21. 雉尾：雉尾扇，宫中仪仗。22. 青琐：宫门刻镂涂青的连锁花纹。23. 点朝班：传点依班次上朝。24. 花萼夹城：玄宗开元年间筑夹城连通兴庆宫花萼楼与曲江芙蓉苑。25. 珠帘绣柱、锦缆牙樯：状曲江行宫游船之奢丽。26. 秦中：关中，古为帝王建都之地。27. 昆明池：汉武帝元狩三年于长安西南凿以习水战。28. 织女：昆明池畔石雕织女像，与牛郎像东西相望。29. 石鲸：池中石刻鲸鱼。30. 菰（gū）米：茭白的籽实，可食。31. 鸟道：仅飞鸟能过的险峻山路。32. 昆吾御宿：长安东南地名，汉武帝上林苑一带，帝王游幸之路。33. 渼陂（měi bēi）：长安鄠县湖泊名胜。34. 佳人拾翠：指昔日与友人游陂、美人采拾翠羽为戏。35. 彩笔：江淹梦笔事，指自己少年才华。

第二层（组诗整体）：每首自为一体，而八首以夔州秋色始、以长安旧游终，首尾呼应。

其一：白露凋伤了满山枫林，巫山巫峡间气象萧瑟阴森。江上波涛汹涌，仿佛连天而上；山塞间风云低垂，直接地气的阴沉。丛菊两度开放，惹下他日之泪；孤舟长系岸边，系住我这颗思念故园的心。处处都在赶制寒衣，刀尺声声催人；白帝城高，暮色里传来急促的捣衣声。

其二：夔府孤城上落日西斜，我夜夜依着北斗的方向遥望长安。听见三峡猿啼三声，眼中真会流下泪来；随乘八月仙槎北归，终究成了一场虚幻。尚书省的香炉早已离我而去，我如今久病伏枕；山城楼头白色的雉堞间，悲凉的胡笳声时隐时现。请看石上藤萝间的月影，已经照到洲前的芦荻花上了。

其三：千家山郭沐浴在清晨的静光里，我天天坐在江楼上面对青翠山色。连宿两夜的渔人还在江上泛舟，清秋的燕子偏偏飞来飞去。匡衡上疏直谏而得功名，我却功名浅薄；刘向传经于世，我的心事偏偏落空。当年的同学少年大多已经显贵，在五陵一带穿着轻裘、骑着肥马，自得其乐。

其四：听说长安的政局像下棋一样变幻莫测，百年来的世事真叫人无限悲慨。王侯的宅第都换了新主人，文武百官的衣冠也已不是旧日人物。正北方向关山间金鼓齐鸣，征西的车马带着羽书奔驰不息。江上鱼龙蛰伏，秋江清冷，对故国的平居岁月，我不由得深深思念。

其五：蓬莱宫阙遥对终南山，承露的金柱高耸在云霄之间。西望瑶池，仿佛王母降临；东来函关，满眼紫气祥云。宫扇如云移开，露出雉尾仪仗；日光绕着龙鳞宝座，我有幸瞻仰圣颜。如今卧病沧江之滨，惊觉岁月已晚；多少回想当年在青琐门内，依班次点卯上朝。

其六：从瞿塘峡口到曲江池头，万里风烟在素秋里遥遥相接。花萼楼旁的夹城曾通御驾之气，芙蓉苑里如今却浸入边地愁云。珠帘绣柱环绕着黄鹄，锦缆牙樯惊起了白鸥。回首那可怜的歌舞之地啊，秦中自古就是帝王建都的州郡。

其七：昆明池水是汉武帝开凿的功业，武帝的旌旗仿佛还在眼前。池畔织女的机丝空对夜月，石鲸的鳞甲在秋风里似欲振动。波上漂着菰米，如沉云一片黑；露冷莲房，粉红的莲花纷纷坠落。关塞高接天际，只有鸟儿能飞的道路；漂泊江湖满地，我只是一个打渔的老翁。

其八：昆吾御宿苑的道路逶迤绵延，紫阁峰的倒影落入渼陂的水中。香稻是鹦鹉啄剩的余粒，碧梧枝头曾有凤凰栖老。佳人们春天拾翠互相问询，仙侣们同舟夜游，兴致愈晚愈浓。我昔日彩笔曾干犯气象、震动朝野，如今白头吟望，只有苦苦低垂。

《秋兴八首》是大历元年（766）秋杜甫流寓夔州时的组诗，被后世推为七律的极则。八首脉络贯通：由夔州秋景起兴，逐层西望长安，把身世漂泊与家国盛衰打成一片。其一以“玉露凋伤枫树林”领起，巫山巫峡一派萧森，江间波浪、塞上风云，景中皆是时局动荡之象；“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以“两开”“一系”数字对仗，写羁留两年之泪与一舟系乡之心，最见炼字。其二每依北斗望京华，以“听猿实下三声泪”与“奉使虚随八月槎”一实一虚，道出还京无望之悲。其三写江楼朝晖中的沉痛自省：以匡衡抗疏、刘向传经自比，功名薄、心事违，而结以“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冷峭之极。其四“长安似弈棋”，政局翻覆，世事堪悲，是八首枢纽。其五、其六追忆开元盛世：蓬莱宫阙、云移雉尾、日绕龙鳞，极写昔日朝仪之盛，而以“一卧沧江惊岁晚”跌回现实；曲江花萼夹城、珠帘绣柱，繁华愈盛，末句“回首可怜歌舞地”愈见兴亡之痛。其七借昆明池汉武旧功，写“织女机丝虚夜月”，物是人非；其八昆吾御宿、渼陂佳游，“彩笔昔曾干气象，白头吟望苦低垂”作结，少年彩笔与白头低垂相对，全部组诗之悲尽归于此。全篇以身居夔州、心驰长安为经，以盛衰今昔为纬，沉郁顿挫，情景互藏，确为晚年律诗的巅峰之作。

杜甫（712－770），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世称“杜工部”、“杜少陵”等，汉族，河南府巩县（今河南省巩义市）人，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被世人尊为“诗圣”，其诗被称为“诗史”。杜甫与李白合称“李杜”，为了跟另外两位诗人李商隐与杜牧即“小李杜”区别开来，杜甫与李白又合称“大李杜”。他忧国忧民，人格高尚，他的约1400余首诗被保留了下来，诗艺精湛，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备受推崇，影响深远。759-766年间曾居成都，后世有杜甫草堂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