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哀诗：故秘书少监武功苏公源明

1. 苏源明：初名预，字弱夫，武功人，官至秘书少监，杜甫青年时代游齐赵时的旧友，代宗广德二年（764）饿死于长安。2. 坟典：三坟五典，泛指古代典籍。3. 莱芜：今山东莱芜；浮云巘（yǎn）：高入浮云的山峰。4. 负米：子路为亲负米百里之外，见《孔子家语》，喻奉亲之孝。5. 泫（xuàn）：流泪貌。6. 爇（ruò）薪：燃烧柴薪，'夜字照爇薪'谓夜读借薪火之光。7. 东堂策：唐科举试策于东堂；乙科：科举第二等（一说甲乙科制）。8. 阊阖（chāng hé）：天门，借指宫门。趼（jiǎn）：脚上的老茧。9. 黄屋：帝王车驾的黄缯车盖，代指乘舆。10. 范晔顾其儿：南朝宋范晔临刑，顾其子分遗；李斯忆黄犬：秦李斯临刑叹'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不可得'，皆指临祸思亲之典，此喻忠良之被祸。11. 剸（tuán）：割、刺。犀兕（sì）：犀牛与兕牛，皮坚可制甲。12. 斋房芝：汉武帝时斋房产灵芝，以为祥瑞。13. 投畀：抛弃给，语出《诗经·巷伯》'取彼谮人，投畀豺虎'，谓谗人当受此罚。14. 游衍：游乐，语出《诗经·板》。15. 荥阳：指郑虔，郑虔为荥阳人，与苏源明同时饥死，杜甫有《哭台州郑司户苏少监》诗。罪罟（gǔ）：法网罗织。16. 蒿里：葬地挽歌之名，指丧葬之事。

武功人少年时孤苦，

徒步客游于徐兖之间。

在东岳之中读书，

十年考究坟典。

时常下到莱芜城郭，

忍着饥登上浮云的高峰。

为奉亲晚岁负米奔走，

每每一吃饭便泪流满面。

夜里借燃烧的薪火认字，

垢污的衣裳生出碧藓。

只愿以这勤苦的志向，

报答父母劬劳之恩。

学业蔚然有醇儒之姿，

文章包蕴旧史的良善。

洒落辞别幽居之人，

归来潜身京师。

应试东堂的策问，

宗匠云集的精选之中。

制策的墨迹还未干，

乙科高第已经大显。

文章日益自负，

官禄也步步升践。

清晨趋朝于阊阖门内，

足下踏着往昔的老茧。

一旦出守远郡而还，

帝辇已在朔风中倾卷。

来不及扈从八骏，

虏庭可悲的是被遣的使臣。

平生满斟的尊酒，

从此与知交断绝。

忧愤成病两个秋天，

遗恨如石，可转而未转。

肃宗恢复了社稷，

逆顺岂能不加分辨。

范晔临刑尚顾其儿，

李斯临刑还忆黄犬。

秘书监有茂松般的意气，

溟海之量岂是浅浅。

青荧的芙蓉宝剑，

岂止能刺犀兕。

反而被后辈轻亵，

我实在苦于追怀。

煌煌如斋房灵芝，

万手争搴而事绝难求。

垂示后世以待来者，

足征正始之音，足以劝勉。

不图悬金的赏赐，

为何竟遭投畀之辱？

结交整整三十载，

此后我与谁同游？

荥阳郑公也已长眠，

罗织的罪网还横相笼罩。

呜呼君逝去的日子，

正应了始泰终蹇。

长安米贵到万钱一斗，

凋丧殆尽，只剩残喘。

战伐何时才能停息？

归吊的帆船受阻于清沔。

我还缠着漳水之地的疾病，

永远辜负了蒿里饯别的心愿。

此为《八哀诗》悼苏源明一章。苏源明与杜甫少同游于齐赵，是平生最老的交契之一，官至秘书少监而终于饥寒疾病，杜甫此篇先叙其苦学，再叙其文行，再哀其死，于贫士之悲写得最切。开篇'武功少也孤，徒步客徐兖'——苏源明（武功人）少孤，徒步客游徐兖之间；'读书东岳中，十载考坟典'十年读书于泰山之中，考究三坟五典；'时下莱芜郭，忍饑浮云巘'时下莱芜城郭，忍饥登上云际高峰，'负米晚为身，每食脸必泫'——为奉养其亲而负米，每食想起父母便泫然下泪（用子路负米之典），'夜字照爇薪，垢衣生碧藓'夜里借烧薪之光读书，垢衣久不换而生碧藓——贫而好学，写到如此具体，字字皆有来历，此四联是唐人写苦学的极笔。'庶以勤苦志，报兹劬劳显'以勤苦之志报父母劬劳之恩。'学蔚醇儒姿，文包旧史善'学成醇儒之姿、文含史笔之善；'洒落辞幽人，归来潜京辇'辞幽人而还，潜身京师；'射君东堂策，宗匠集精选'应东堂之策试，宗匠云集的精选中，'制可题未干，乙科已大阐'——制策之墨未干，乙科高第已大显于世，叙其登科之速。'文章日自负，吏禄亦累践'文章自负、仕历累迁；'晨趋阊阖内，足蹋宿昔趼'清晨趋朝宫门之内，足踏昔日的老茧——发迹之后不忘旧苦，语极朴实。'一麾出守还，黄屋朔风卷'一出守东平太守，而黄屋（帝辇）随朔风倾卷——安史乱作；'不暇陪八骏，虏庭悲所遣'未暇扈从乘舆，而悲使于虏庭之使命；'平生满尊酒，断此朋知展'平生满酌的尊酒，从此与朋知之欢断绝——乱离阻隔知交。'忧愤病二秋，有恨石可转'忧愤成疾二秋，其恨如石可转（反用石可转而恨不可转之意）。'肃宗复社稷，得无逆顺辨'肃宗中兴，当辨逆顺；'范晔顾其儿，李斯忆黄犬'——用范晔临刑顾儿、李斯临刑叹黄犬之典，指贺兰进明之辈陷害同僚（史载源明为元载、及进明党构陷贬官事），暗讽谗构之惨；'秘书茂松意，溟涨本末浅'而苏公如茂松之意、如溟海之量，本末岂浅人所能测——誉其气度，暗与谗人对勘。'青荧芙蓉剑，犀兕岂独剸'其剑之光如芙蓉，岂只剸犀兕，喻其才不止一用；'反为后辈亵，予实苦怀缅'竟反为后辈所轻亵，我实在苦于追怀。'煌煌斋房芝，事绝万手搴'其人如斋房灵芝，万手争搴而不可得；'垂之俟来者，正始征劝勉'其文章垂示来者，可征正始之音而劝勉后学。'不要悬黄金，胡为投乳彘'——不图悬金之赏，为何竟遭投畀之辱（此句原文'投乳贙'当为'投畀豺虎'一类之讹，谓其被谗贬逐），用《诗经·巷伯》取彼谮人投畀之典。'结交三十载，吾与谁游衍'结交三十载，此后与谁同游？'荥阳复冥莫，罪罟已横罥'——荥阳（指郑虔，源明与郑虔同时死，此处互文）已归冥漠，罪网又横相罩罗，直指时政罗织；'呜呼子逝日，始泰则终蹇'——呜呼君逝之日，正始泰而终蹇；'长安米万钱，凋丧尽余喘'长安米价万钱，凋丧之余喘将尽，写其竟死于饥馑之岁。'战伐何当解，归帆阻清沔'战伐何时才解？归吊之帆受阻于清沔之水；'尚缠漳水疾，永负蒿里饯'——我还缠着漳水一带的疾病，永远辜负了为你饯行蒿里的情分，以永诀之痛结章。此诗通篇以贫士之苦、文章之重、谗构之冤、饥馑之死四层相叠，交契三十年之谊贯注其间，是八哀中最见私谊酸辛的一篇。

杜甫（712－770），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世称“杜工部”、“杜少陵”等，汉族，河南府巩县（今河南省巩义市）人，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被世人尊为“诗圣”，其诗被称为“诗史”。杜甫与李白合称“李杜”，为了跟另外两位诗人李商隐与杜牧即“小李杜”区别开来，杜甫与李白又合称“大李杜”。他忧国忧民，人格高尚，他的约1400余首诗被保留了下来，诗艺精湛，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备受推崇，影响深远。759-766年间曾居成都，后世有杜甫草堂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