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宗文树鸡栅

唐代

吾衰怯行迈,旅次展崩迫。愈风传乌鸡,秋卵方漫吃。

自春生成者,随母向百翮。驱趁制不禁,喧呼山腰宅。

课奴杀青竹,终日憎赤帻。蹋藉盘案翻,塞蹊使之隔。

墙东有隙地,可以树高栅。避热时来归,问儿所为迹。

织笼曹其内,令人不得掷。稀间可突过,觜爪还汙席。

我宽蝼蚁遭,彼免狐貉厄。应宜各长幼,自此均勍敌。

笼栅念有修,近身见损益。明明领处分,一一当剖析。

不昧风雨晨,乱离减忧戚。其流则凡鸟,其气心匪石。

倚赖穷岁晏,拨烦去冰释。未似尸乡翁,拘留盖阡陌。

注释

1. 宗文:杜甫长子,小名熊儿。树鸡栅:修筑鸡的栅栏。树,建立。2. 行迈:远行。3. 旅次:旅居途中暂居之所。崩迫:窘迫、仓皇。4. 愈风:治愈风疾。乌鸡:乌骨鸡,旧说可入药治风。5. 翮(hé):翅羽,'向百翮'谓鸡数近百。6. 赤帻(zé):红色头巾,此喻公鸡红色肉冠,如戴帻的悍卒。7. 塞蹊(xī):堵塞小路。8. 稀间:栅栏稀疏之处。9. 觜(zuǐ):同'嘴'。10. 狐貉(hé):狐狸与貉,捕鸡之兽。厄:灾祸。11. 勍(qíng)敌:强敌,'均勍敌'谓强弱相均、不相凌轹。12. 心匪石:其心非如石之可转,化用《诗经·邶风·柏舟》'我心匪石,不可转也'。13. 岁晏:岁末、岁晚。14. 尸乡翁:指汉时祝鸡翁(居尸乡北山养鸡百余年的养鸡老人),指以养鸡自娱、老于田园的隐者。拘留盖阡陌:被拘留在田间鸡埘之间。

译文

我衰老了,怯于远行,旅居之中更觉窘迫。

听说乌鸡能治风疾,如今秋卵正可随意取食。

春天孵出的那些小鸡,跟着母鸡已近百只。

驱赶约束都制止不住,喧闹着满山腰的住宅。

督率奴仆砍下青竹,终日憎恶那些红冠的公鸡。

鸡群践踏狼藉、翻倒盘案,要用栅栏把路径隔开。

墙东面有空着的地,可以筑起高高的鸡栅。

天热避暑时它们回来,问问儿子办得怎样。

编织竹笼罩住鸡群在里面,让人不能投掷驱打。

旧栅稀疏之处鸡能窜出,嘴爪还弄脏了坐席。

这样我宽免了鸡如蝼蚁般被扑杀的命运,它们也免了狐貉之厄。

还应让鸡群大小各安其分,从此强弱相均、不再相欺。

笼栅要想着常加修理,切近之事便见出损益。

分明地领受职分,一一都当剖析清楚。

心里不糊涂,风雨的清晨也不致迷乱,乱离之中也可减少忧戚。

论品类它们不过是凡鸟,但那生生之气,其心坚定并非顽石。

靠它们赖以度过岁暮,烦杂之事办好、如冰雪消释。

只是我不像尸乡的养鸡老翁,甘心被拘留在田阡鸡埘之间。

赏析

《催宗文树鸡栅》是杜甫催促儿子宗文修筑鸡栅的家事诗,却在琐细家事中写出了治家之道与乱世人生之理,是杜诗'以俗为雅'的典型。开头'吾衰怯行迈,旅次展崩迫'自言衰老畏于远行,旅居之中更觉窘迫;'愈风传乌鸡,秋卵方漫吃'用偏方入诗——相传乌鸡可治风疾,故养鸡取卵,交待养鸡缘起,谐趣中见病况。'自春生成者,随母向百翮',春天孵出的雏鸡,跟着母鸡已近百只;鸡群'驱趁制不禁,喧呼山腰宅',驱赶约束不住,喧闹于山腰住宅,写得声态并作。于是'课奴杀青竹,终日憎赤帻'——督率奴仆砍青竹制栅,终日憎恶那些红头冠的公鸡(赤帻以拟人手法写雄鸡,如戴红巾的悍卒);'蹋藉盘案翻,塞蹊使之隔',鸡群践踏狼藉、翻倒盘案,须用栅栏把路径隔断。'墙东有隙地,可以树高栅'选定栅址;'织笼曹其内,令人不得掷'编织竹笼罩住鸡群其中,使人无法投掷驱打。'稀间可突过,觜爪还汙席'指出旧栅的毛病:栅栏稀疏处鸡能窜出,嘴爪还弄脏坐席——观察入微,正是治事之才。'我宽蝼蚁遭,彼免狐貉厄'一联最见深意:筑栅之后,我宽免了鸡如蝼蚁般遭殃(被随手扑杀),鸡也免了狐貉之厄,人禽两安,各得其所;'应宜各长幼,自此均勍敌',还应使鸡群大小各安其分,自此强弱相均,不至以强凌弱。以下由鸡栅引出治事做人的一篇议论:'笼栅念有修,近身见损益。明明领处分,一一当剖析'——凡笼栅之事念其常修,切近之事便见损益;分明地领受职分,一一都当剖析清楚——以治鸡栅喻治家理事,条理秩然。'不昧风雨晨,乱离减忧戚',只要心里明白,风雨之晨也不致迷乱,乱离中也可减少忧戚。'其流则凡鸟,其气心匪石':鸡论品类不过是凡鸟,但生生之气其心坚定非如石头可转,物各有性,不可轻贱。结云'倚赖穷岁晏,拨烦去冰释。未似尸乡翁,拘留盖阡陌'——靠着这鸡卵聊度岁暮,烦杂之事一旦办妥如冰之释;只是我还不似尸乡养鸡的隐翁,甘心被田阡鸡埘拘留终老——言外仍存出峡北归之志。全诗由鸡栅而及治道、由家事而及身世,琐屑中见深广,正是老杜晚年五古化俗为雅的至境。

作者简介

杜甫(712-770),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世称“杜工部”、“杜少陵”等,汉族,河南府巩县(今河南省巩义市)人,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被世人尊为“诗圣”,其诗被称为“诗史”。杜甫与李白合称“李杜”,为了跟另外两位诗人李商隐与杜牧即“小李杜”区别开来,杜甫与李白又合称“大李杜”。他忧国忧民,人格高尚,他的约1400余首诗被保留了下来,诗艺精湛,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备受推崇,影响深远。759-766年间曾居成都,后世有杜甫草堂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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