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居

1. 万寻：极言其深，寻为古代八尺。2. 子规：即杜鹃鸟，啼声悲切，峡中最多。3. 人虎相半居：人虎杂处各半，极言峡中人烟荒僻、猛兽出没。4. 蜀麻、吴盐：蜀地产麻，吴地滨海产盐，两地以江路通贸易。5. 荆门：荆门山，在今湖北宜都西北长江南岸，为吴蜀江路要冲。6. 西南失大将：指永泰元年（765）四月剑南节度使严武去世，蜀中大乱。7. 元戎：主帅，指朝廷新任命的蜀中统帅；行轩：官员所乘之车。8. 病脚：杜甫晚年患脚疾，行动不便。9. 王孙：《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招隐士之词，此处引出思归之意。10. 八溟：即四海八荒，极言天下水域之广。11. 稷契（xiè）：后稷与契，尧舜时的贤臣，喻致太平之才。12. 忧四番：谓忧愁层层叠加（一说指病、老、乱、贫数重之忧）。13. 旧笔：指往日写作之笔，谓仍欲以文章济世。

客居所在的堂屋，前临大江后倚山根，堂下是万寻绝岸，苍色波涛郁然翻卷飞腾。

众树梢头一派葱青，斜出的石木杂错着石上苔痕，子规昼夜啼叫，连壮士也为之敛魂。

三峡开辟四千里，江水会合数百条水源，人与老虎各半杂处，互相伤害却终能两存。

蜀地之麻久阻不来，吴地之盐壅塞在荆门，西南失去大将，商旅如流星四散奔逃。

如今朝廷又降下主帅，已经听说车驾启动，船夫等候顺利渡江，也倚仗军纪节制的尊严。

我处在进退路中央，生计无从谈起，卧床愁病脚废弛，只能慢慢移步看看小园。

短小的菜畦带着碧草，怅然远望思念远人，凤凰随着其皇高飞而去，篱落间雀鸟到傍晚喧闹不休。

览物更思念故国，离别荒村已十年，日暮时倦鸟归飞几只，北林空自昏暗。

怎得倾覆八溟之水，为您洗净乾坤，若得行稷契之政本易为力，犬戎又何足吞灭。

儒生老而无成，作臣子忧愁层层叠加，行箧中还存着旧日之笔，情之所至，时时提笔挥写。

此诗作于大历元年（766）杜甫移居夔州之初，先写客居堂屋江山之险，继而纵论时局，终归于忧国著书之志，是一篇融写景、纪乱、抒怀于一体的长篇五古。开篇“客居所居堂，前江后山根。下堑万寻岸，苍涛郁飞翻”，写宅临大江、背倚山根，下视万寻绝岸，苍涛翻涌——起势即见峡中江山之奇险，也暗寓身世飘摇。“葱青众木梢，邪竖杂石痕。子规昼夜啼，壮士敛精魂”，草木葱青与斜石错杂，子规昼夜哀啼，连壮士也为之敛魂，景物中已透出客居的凄惶。“峡开四千里，水合数百源。人虎相半居，相伤终两存”，纵写三峡之广，而“人虎相半居”一句尤骇：人虎杂处、互相伤害而两存，正是战乱之世弱肉强食、人命危浅的隐喻。“蜀麻久不来，吴盐拥荆门。西南失大将，商旅自星奔”，转入时事：蜀地之麻久阻不至，吴盐壅塞荆门，盖指永泰元年严武死后蜀中大乱、大将新失（暗指郭英乂、崔旰之乱），商旅星散——一地货物之通塞，系于天下之治安，见出诗人体国经野之思。“今又降元戎，已闻动行轩。舟子候利涉，亦凭节制尊”，谓朝廷新遣大帅入蜀，行轩既动，舟人待渡，唯望其能申明节制、整肃军纪，忧中寄望。“我在路中央，生理不得论”以下回到自身：进退失据，生计无从谈起，卧愁病脚废弛，只能徐行小园遣闷。“短畦带碧草，怅望思王孙。凤随其皇去，篱雀暮喧繁”，用“王孙游兮不归”与凤皇高逝、篱雀喧繁之典，叹贤者远引而小人盈廷；“览物想故国，十年别荒村。日暮归几翼，北林空自昏”，览物思乡，日暮倦鸟知还而人不得归，北林空昏，凄然欲绝。结尾“安得覆八溟，为君洗干坤。稷契易为力，犬戎何足吞”，忽作壮语：安得倾八溟之水为君洗濯乾坤，若得行稷契之道，扫灭犬戎（吐蕃）何足道哉；“儒生老无成，臣子忧四番。箧中有旧笔，情至时复援”——儒生老而无成，为臣为子之忧层层叠加，然箧中旧笔犹在，情至则时复操觚，以文章报国：全诗至此，将客居之愁、身病之苦一齐收摄于不衰的用世之心，收束极有力量。此诗铺陈宏大，议论痛快，见老杜晚年五古苍茫浑灏之本色。

杜甫（712－770），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世称“杜工部”、“杜少陵”等，汉族，河南府巩县（今河南省巩义市）人，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被世人尊为“诗圣”，其诗被称为“诗史”。杜甫与李白合称“李杜”，为了跟另外两位诗人李商隐与杜牧即“小李杜”区别开来，杜甫与李白又合称“大李杜”。他忧国忧民，人格高尚，他的约1400余首诗被保留了下来，诗艺精湛，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备受推崇，影响深远。759-766年间曾居成都，后世有杜甫草堂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