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出塞九首

1. 前出塞：乐府旧题《出塞》之变体；先作者为'前'，与《后出塞》相对。组诗借一个士卒自述，写天宝间征伐吐蕃事。

2. 戚戚：忧愁貌。

3. 交河：唐西州交河城（今新疆吐鲁番西北交河故城），唐与吐蕃交战之地，极言行役之远。

4. 公家：官府、国家。

5. 程期：官府规定的行军期限。

6. 亡命：逃亡。婴祸罗：触犯法网；婴，缠绕触犯（婴，yīng）；祸罗，祸难之网。

7. 开边：以武力开拓疆土，指玄宗对吐蕃等连年用兵。

8. 吞声：忍气吞声。负戈：扛着武器从军。

9. 徒旅：同行的队伍。

10. 死无时：随时可能战死，言男儿既已从军，唯有一死报国。

11. 脱辔头：脱落马辔；挑青丝：手里挑弄着马缰的青丝绳，写从军久之闲散无聊。

12. 搴旗：拔取敌人军旗，古以斩将搴旗为武功（搴，qiān）。

13. 呜咽水：指陇山下的呜咽泉（陇水），古乐府'陇头流水，鸣声呜咽'。

14. 水赤刃伤手：磨刀于水，水为刀刃割伤手的血所染红。

15. 肠断声：呜咽水声令人肠断，语出'陇头流水，鸣声呜咽'。

16. 愤惋：愤恨惆怅（惋，wǎn）。

17. 图麒麟：图像于麒麟阁。汉宣帝时图功臣霍光等十一人于麒麟阁，此谓立功名于后世。

18. 战骨当速朽：为了让功名图像于麒麟阁，战士的尸骨自然应当速朽——愤激反语。

19. 送徒：押送征夫的长官。

20. 远戍：远戍边地。有身：自己也有一条性命。

21. 附书：捎带家信。六亲：泛指亲属，一说父子、兄弟、从父兄弟、从祖兄弟、从曾祖父母、族兄弟。

22. 两决绝：与亲人、与乡里两番永别。

23. 三军：泛指大军。

24. 倏忽数百群：倏忽之间敌骑已数百群掠过（倏，shū）。

25. 我始为奴仆：我才入伍时不过如奴仆一般，几时才能立功。

26. 挽强：拉硬弓。

27. 射人先射马：先射倒敌方战马，使骑兵失去凭借。

28. 擒贼先擒王：擒其首领则众自溃，语本《吕氏春秋'擒贼先擒王'化意。

29. 有限：有所节制。列国自有疆：各国自有其疆界，用意本《左传》封疆之守。

30. 苟：如果。制侵陵：制止对方的侵犯欺凌。岂在多杀伤：何必要多事杀伤——含止戈为武、反开边黩武之意。

31. 雨雪：下雪（雨，yù）。

32. 径危抱寒石：山路危险，攀抱冰寒的山石而上。

33. 指落层冰间：手指冻落在层冰之间，极言行军之苦。

34. 汉月：以汉代唐，指故乡之月。

35. 筑城还：修筑边城防御而得归。

36. 浮云暮南征：暮云向南飘去，可望而不可攀，喻归乡之念徒然。

37. 单于：匈奴君长称号，此借指吐蕃酋帅（单，chán）。

38. 雄剑：宝剑。四五动：挥动四五次，极言其英勇。

39. 名王：敌方著名之王，此指吐蕃酋领。系颈授辕门：以绳系颈，献于军营辕门；辕门，军营之门以车辕相向为门。

40. 潜身备行列：隐身于行列之中不自表功。

41. 分寸功：微小的战功。

42. 苟得：苟且贪得、冒功之人。

43. 羞雷同：耻于随声附和、与人雷同争功。

44. 狄与戎：泛指边疆异族；狄，北方部族；戎，西方部族，此指吐蕃等。

45. 四方志：志在四方，用《左传》'人生四方之志'意。

46. 固穷：君子固穷，安于穷困，语出《论语·卫灵公'君子固穷'。

其一

悲悲戚戚地离开了河乡，踏上漫长的征路奔赴交河。

官河限定了到达前线的日君，如果逃亡又难免灾祸。

我们君王的疆土已经辽阔，而开边的战争还是如此繁多。

只好二绝父母的养育之恩，忍泣吞声地扛着武器向前跋涉。

其二

出了河门，一天天地走远了；见识已多，不再受同行人的气。

骨肉之恩岂能不顾？无奈身为男儿死活没有定君。

摘掉络头让马疾驰，解下缰绳提在手里。

从万仞高山飞驰而下，俯下身来练习拔取军旗。

其三

蘸着呜咽的陇头水磨砺战刀，水色变红才觉察刀刃割破了手。

我想不理睬这令人断肠的流水声，怎奈心绪已乱了许久。

大丈夫立亲以身许后，又何必再心生怨怒？

想要建立功勋、画像挂在麒麟阁上， 那些战死者的骸骨，还是尽早朽坏掉吧。

其四

押送征夫的是你们这些官长，而远戍边疆的我们也都算个人。

不管是生是死我们向前去，用不着你们吹胡子瞪眼睛！

路上遇到一个相识的人，托他捎封信给河中六亲。

伤心啊我们双方已是永别了，再也不能相聚一处同受苦辛。

其五

走了迢迢万里路，终于被领着来到三军。

军中的苦乐多么悬殊，主将对此哪能了解详尽？

隔着河水望见了敌人的骑兵，眨眼间就驰过了几百群。

我现在仅仅是个小卒，何时才能建立功勋？

其六

拉弓应当拉强弓，用箭应当用长箭。

射人先射他骑的马，擒贼先擒贼的首颌。

杀人也要有个限度，立后总归得有个疆界。

只要能制止敌人的侵略，又何须过多地杀伤他们！

其七

驱马奔驰正逢天降大雪，行军进入一座高山。

沿着危险的山路抱运寒石修筑城垒，冻掉的手指落在厚厚的冰凌间。

此处距后门已十分谣远，何时才能筑好城垒得以归还？

头上的暮云悠悠南去，我们眼巴巴地望着却不能攀上它飞回故园。

其八

敌人前来攻打我们的城垒，百里沙场风尘昏暗。

我们挥动宝剑几次出击，就把敌军打得东逃西散。

我活捉了敌人的一个酋长归来，系上他的脖子交给主将。

然后悄悄地站到队列里，初次得胜又何必为自己张扬？

其九

当了十几年的兵，哪能不立一点战功？

众人争相冒功求赏，我想报功却羞于与他们混同。

争功夺利的事中原也有，何况在这与异族邻壤的边境！

大丈夫应当心怀天下，岂可为个人的困穷而动容！

简析

《前出塞九首》是一组五言古诗。这九首诗通过一个征夫的诉说反映其从军西北边疆的艰难历程和复杂感情。这组诗尖锐地讽刺了统治者穷兵黩武的不义战争，真实地反映了战争给兵士和百姓带来的苦难。

第一首，征夫诉说初出门辞别父母的情事；第二首，接前诉说上路之后的情事；第三首，征夫诉说一路之上心情的烦乱，时而低沉，时而高亢；第四首，征夫诉说在路上被徒长欺压和驱逼的情事；第五首，征夫诉说初到军中时所见到另一面的黑暗，当初满想舍命立功画像麟阁，这时看来也不容易；第六首，征夫诉说他对战略的看法；第七首，征夫诉说他在大寒天的高山上筑城戍守的情事；第八首，征夫诉说他初次立功的过程和对立功的态度；第九首，征夫总结了他“从军十年馀”的经历。

赏析

《晋书·乐志》载汉乐府有《出塞》《入塞》曲，李延年造，是一种以边塞战斗生活为题材的军歌。杜甫称《出塞》曲有多首，先写的九首称为《前出塞》，后写的五首称为《后出塞》。杜甫的前后《出塞》曲，并非军歌，而是借古题写时事，意在讽刺当时进行的不义战争。

杜甫这九首诗通过描写一个士兵从军西北边疆的艰难历程和复杂感情，尖锐地讽刺了统治者穷兵黩武的不义战争，真实地反映了战争给兵士和百姓带来的苦难。

第一首叙述自己初别父母被迫远戍的情景。第二首叙说上路之后的情景。离家已远，死生难料，只好索性豁出性命练习武艺。第三首，诉说自己一路上心情的烦乱，故称自励之语以求自解。第四首，描写自己在路上被军吏欺压和驱逼的情景。第五首，自叙初到军中时的感慨：官兵对立，苦乐不均，身为奴仆，难树功勋。第六首，征夫诉说他对这次战争的看法。实际上是杜甫对待战争的态度，明确地表达了诗人的政治观点。第七首，征夫诉说他大寒天在高山上筑城和戍守的情况。第八首，征人诉说自己初次立功的过程和对待功劳的态度。第九首，征人自叙他自己从军称战十余年的经历。前四首写出征，重在刻划离别之情；后五首写赴军，重在刻划以身许国。

这九首连章体的组诗，“借古题写时事，深悉人情，兼明大义”，主题鲜明，内容集中，而且在艺术表现上也有许多独特之处。

首先，这组诗“九首承接只如一首”，前后连贯，结构紧凑，浑然成为一个整体。杜甫的《前出塞》组诗第一首是起，写出门应征，点题“出塞”，引出组诗主旨：“君已富土境，开边一何多”，以之为纲，统摄全篇。以后各首便围绕这一主题展开，顺次写去，循序渐进，层次井然。第九首论功抒志；带有总结的性质，可为结。中间各首在围绕主题展开的同时，每首又各有重点。前四首写出征，重在写征人的留恋之情；后五首写赴军，重在写征人的以身许国。条理清晰，又波澜起伏，曲折有致。诗人在情节的安排上亦前后照应，过渡自然。如第二首“骨肉恩岂断”承第一首“弃绝父母恩”；第八首“虏其名王归；系颈授辕门”呼应第六首“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就使九首如线贯珠，各首之间联系更为紧密，不致分散。浦起龙说：“汉魏以来诗，一题数首，无甚铨次，少陵出而章法一线。如此九首，可称一大篇转韵诗读。”足见这种连章体组诗也是杜甫的一大创造。

第二，以点来反映面。整组诗只集中描写了一个征夫的从军过程，但却反映了整个玄宗天宝末年的社会现实：“开边一何多”，这里有连续不断的黩武战争；“单于寇我垒”，也有敌人对唐王朝边境的侵扰。两种战争交替进行，性质是复杂的。诗中有战争给人民造成的流离失所的沉重灾难，也有封建军队中官兵不公的现实；既有军士对奴役压迫的不满和反抗，也有征人对故乡和亲人的思念；既有征人戍边筑城的艰难困苦，也有士兵们的英勇善战。可谓这一时期的全景纪录。

第三，整组诗都以第一人称的手法来写，由征夫直接向读者诉说。这样寓主位于客位，可以畅所欲言地指斥时政。这正是用第一人称的自由方便处。此外，诗人以第一人称的手法叙事，仿佛亲身经历一般，这就增加了真实感和亲切感，更具有感染力和说服力。

第四，诗人善于抓住人物特征，着重人物的心理刻划，精心塑造了一个来自老百姓的淳厚朴实、勇敢善战的士兵的生动形象。诗人在刻划人物的心理活动时，或通过人物行动的细节描写以突出他矛盾复杂的内心世界，如第二首写这个征人冒险轻生、拚命练武的行动，就反衬出这个征人内心的苦闷和忧怨；第三首用磨刀伤手而自己不觉来刻划他“心绪乱已久”，内心烦乱不安的矛盾痛苦。这种用人物行动细节的描写来刻划人物复杂的内心变化，就使人物的形象有血有肉，栩栩如生，避免了枯燥乏味的直接说教。或通过比兴手法来刻划人物的内心活动的变化，如第七首“已去汉月远，何时筑城还。浮云暮南征，可望不可攀”就将自己思念故乡、想念亲人的迫切心情托之“汉月”，寄之“浮云”，这就使人物复杂抽象的心理变化和感情特征具有可感性、形象性，使读者易于了解和接受。此外第八首描写这个征人对敌善战的英勇顽强，第九首写他对功赏的正确态度，虽着墨不多，但都形象逼真，跃然纸上。

杜甫（712－770），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世称“杜工部”、“杜少陵”等，汉族，河南府巩县（今河南省巩义市）人，唐代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杜甫被世人尊为“诗圣”，其诗被称为“诗史”。杜甫与李白合称“李杜”，为了跟另外两位诗人李商隐与杜牧即“小李杜”区别开来，杜甫与李白又合称“大李杜”。他忧国忧民，人格高尚，他的约1400余首诗被保留了下来，诗艺精湛，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备受推崇，影响深远。759-766年间曾居成都，后世有杜甫草堂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