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韋大夫东京留守
唐代 王维
人外遗世虑,空端结遐心。曾是巢许浅,始知尧舜深。
苍生讵有物,黄屋如乔林。上德抚神运,沖和穆宸襟。
云雷康屯难,江海遂飞沉。天工寄人英,龙衮瞻君临。
名器苟不假,保厘固其任。素质贯方领,清景照华簪。
慷慨念王室,从容献官箴。云旗蔽三川,画角发龙吟。
晨扬天汉声,夕卷大河阴。穷人业已甯,逆虏遗之擒。
然后解金组,拂衣东山岑。给事黄门省,秋光正沉沉。
壮心与身退,老病随年侵。君子从相访,重玄其可寻。
注释
1. 韦大夫:姓韦的大夫(其爵或官带"大夫"之称,或指御史大夫),名不详。东京:唐代以洛阳为东京。留守:皇帝不在都城时,留守该地、总掌军政的大臣,东京留守为重职。
2. 人外:尘世之外。遗世虑:抛开世俗的思虑。空端:空寂之端,指心境趋空的起点。结遐心:结成超然遐远之心。
3. 巢许:巢父与许由,传说中尧时的隐士,尧让天下而不受,为隐逸高士的代表。浅:浅近,谓其独善未及兼济。尧舜深:尧舜禅让犹经营天下、泽及苍生,其道更为深远。
4. 苍生讵(jù)有物:为苍生者心中岂再有私物。讵,岂。黄屋:帝王车盖上以黄缯为里的装饰,代指帝位、尊位。乔林:高大的树林,谓视至尊之位如林中一木,不足系怀。
5. 上德:至高的德行。神运:神妙的天运、大命。沖和:冲淡平和之气。穆:淳和、调畅。宸襟(chén jīn):帝王的胸怀。
6. 云雷康屯(zhūn)难:《周易》屯卦云雷交作,象征艰难草创;谓于艰难之时安定天下。康,使安定。屯,艰难。飞沉:飞的与沉的,喻天下人物各得其所、各安其分。
7. 天工:上天的职事,语出《尚书·皋陶谟》"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谓人臣代天理物。寄人英:寄托于人间英杰。龙衮(gǔn):帝王绣龙之礼服,代指皇帝。瞻君临:瞻望韦公受命莅临。
8. 名器:爵位与车服仪制等代表尊卑的名位器物。苟不假:假使不是可以随便假借的,语本《左传·成公二年》"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保厘(lí):安抚治理,语出《尚书·毕命》"命毕公保厘东郊",正合留守东都之任。
9. 素质:质朴的资质。方领:方形衣领,古代儒者之服,喻其儒雅。清景:清明的风仪。华簪(zān):华贵的冠簪,代指显官。
10. 官箴(zhēn):百官应守的规戒,指进献规谏朝政之言。箴,规戒之文。
11. 三川:河、洛、伊三水,代指洛阳地区。画角:彩绘的号角,军中吹器。龙吟:形容角声雄浑如龙吟。
12. 天汉声:声震天汉(银河),形容号令之壮。大河阴:黄河之南(水南为阴)。卷:收束、回卷,指军队暮驻。
13. 穷人:困穷的百姓。业已宁:生计已经安宁。逆虏:叛逆的贼寇。遗之擒:遗下(给天下)的是被擒的下场,谓叛乱者终就擒灭。
14. 解金组:解下金印与系印的丝带,指功成辞官。东山岑:东晋谢安曾高卧东山,后以指功成身退的归隐之地。岑(cén),小而高的山。
15. 给事黄门省:给事黄门侍郎的官署(门下省),或谓诗人自署其官署。沉沉:深沉、幽静貌。
16. 重玄:道家"玄之又玄"的重玄之道。可寻:可以探寻,谓他日相访共求玄理。
译文
超然世外,抛开尘俗的思虑,在空寂的起点结下遐远之心。此时才觉得巢父许由的隐逸尚浅,方知尧舜济世之道更深。心系苍生者岂再有私物,视帝王之尊也不过如乔林一木。以至德抚定艰难的天运,冲和之气调畅着君王的胸襟。云雷交作之时安定了危难,飞者沉者各得其所。上天的事功寄于人间英杰,龙袍之下,众人瞻望您受命莅临。名位器服既不可幸致,保厘东都的重任便非您莫属。质朴的资质贯于儒者方领之间,清明的风仪映照着华贵的冠簪。慷慨激昂,心念王室,从容不迫,进献官箴。云旗遮蔽了河洛伊三川,画角吹出龙吟般的声音。清晨号令震响如临天河,日暮兵众收卷于大河之南。困穷的百姓生计已得安宁,叛逆的贼寇只余被擒的下场。然后便解下金印组绶,
拂衣归向东山之岑。
如今给事黄门省中,
秋光正自深沉。
壮心随此身一同引退,
老病随年岁日渐相侵。
他日君子相访之时,
重玄之道还可以一同探寻。
赏析
这是王维集中罕见的一首哲理性赠别长诗,送韦大夫出任东京(洛阳)留守。它不从离愁落笔,而以一整套儒道互补的政教哲学为友人的新任张目,气象宏大,义理深密。开篇四句先立论:"人外遗世虑,空端结遐心。曾是巢许浅,始知尧舜深。"超然世外、遗弃尘虑固然可以结其遐远之心,然而曾经的巢父、许由毕竟只是浅处的隐逸,如今方知尧舜济世的道理更深。这四句是全诗的总纲,宣告了一种"不废出世之心而成入世之业"的境界。接着"苍生讵有物,黄屋如乔林"进一步把这一境界推向极致:真正济世者视苍生外更无一物私己,连帝王黄屋之尊也只如乔林中一株树木,不足萦怀。于是"上德抚神运,冲和穆宸襟"——以至高之德抚运上天的大命,以冲和之气调畅君王的心襟,写留守受任乃出于天工与人英的结合:"天工寄人英,龙衮瞻君临",上天之功寄于人间英杰,君王龙衮之下,亲睹韦公受命。中段"名器苟不假,保厘固其任"用《左传》"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与《尚书》"保厘东郊"的旧典——名位器服既非侥幸可假,那么安抚治理东都的重任便非他莫属,这正是对"留守"一职最庄重的诠释。以下"云旗蔽三川,画角发龙吟。晨扬天汉声,夕卷大河阴"六句,写仪卫之盛、军声之壮:云旗遮蔽河洛伊三川,画角声如龙吟,晨间号令震动天汉,暮色中兵众收卷于大河之南——纯是赋笔铺陈,声势撼人。而目的何在?"穷人业已宁,逆虏遗之擒":使困穷之民安宁其业,让叛逆者自投于擒获,两句归结为政之实。末段最有王维本色:"然后解金组,拂衣东山岑"——功成之后便当解下金印组绶,拂衣归向东山之岑;"壮心与身退,老病随年侵",既是代韦公设想,也是自道暮年心境;结以"君子从相访,重玄其可寻",谓他日功成,当向君子之门相访,共寻重玄之道。全诗以理驭情,以典为骨,把一次任命写成一场从"巢许之浅"到"尧舜之深"再归于"东山之岑"的精神循环,正是王维半官半隐人生的哲学写照。
作者简介
王维(701年-761年,一说699年—761年),字摩诘(jié),号摩诘居士。汉族,河东蒲州(今山西运城)人,祖籍山西祁县,唐朝诗人,有“诗佛”之称。苏轼评价其:“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开元九年(721年)中进士,任太乐丞。天宝年间,拜吏部郎中、给事中。唐肃宗乾元年间任尚书右丞,世称“王右丞”。王维是盛唐诗人的代表,今存诗400余首,重要诗作有《相思》《山居秋暝》等。王维精通佛学,受禅宗影响很大。佛教有一部《维摩诘经》,是王维名和字的由来。王维诗书画都很有名,多才多艺,音乐也很精通。与孟浩然合称“王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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