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曲歌辞:行路难三首
唐代 柳宗元
君不见夸父追日窥虞渊,跳踉北海超昆仑。
披霄决汉出沆漭,瞥裂左右遗星辰。须臾力尽道渴死,
啾啾饮食滴与粒,生死亦足终天年。睢盱大志少成遂,
虞衡斤斧罗千山,工命采斫杙与椽。深林土翦十取一,
遗余毫末不见保,躝跞涧壑何当存。群材未成质已夭,
君不见南山栋樑益稀少,爱材养育谁复论。
飞雪断道冰成梁,侯家炽炭雕玉房。蟠龙吐耀虎喙张,
美人四向回明珰,雪山冰穀晞太阳。星躔奔走不得止,
盛时一去贵反贱,桃笙葵扇安可常。
注释
1. 夸父:古代神话中追赶太阳的巨人,《山海经》载其道渴而死,弃杖化为邓林。
2. 虞渊:古代传说中日落之处,即'隅渊'。
3. 跳踉(liáng):跳跃。
4. 沆漭(hàng mǎng):水广大无际貌,此指浩渺的云水之境。
5. 瞥裂:电光般疾闪而过。
6. 啾啾(jiū jiū):小鸟细碎的鸣叫声。
7. 睢盱(suī xū):张目仰视貌,此处兼有张皇、志大气盛之意。
8. 虞衡:古代掌管山林川泽的官署与官职(如虞部、虞衡),司山泽之禁与采捕。
9. 斤斧:斧头。斤,斫木的斧类工具。
10. 杙(yì):小木桩。椽(chuán):屋上承瓦的木条。
11. 翦(jiǎn):同'剪',砍伐。
12. 躝跞(lán luò):践踏、跨越。躝,同'躏',践踏;跞,践踏。
13. 栋梁:房屋的大梁,喻国家可用的大才。
14. 星躔(chán):日月星辰运行的轨迹;躔,天体运行。
15. 桃笙:桃枝竹编的凉席。葵扇:葵叶所制的扇子,皆夏时用品,喻应时得势之物,时过则弃。
译文
你没看见夸父追赶太阳、窥探日落处的虞渊,跳跃过北海、超越了昆仑。
他披开云霄、劈开天河,冲出浩渺无际的境界,电光般掠过,把星辰抛在身后。顷刻间力气耗尽,渴死在路上,
那些啾啾鸣叫、只饮一滴水、只食一粒米的雀鸟,生生死死倒也能苟活终年。睁大眼睛立大志的,少有成功,
掌管山泽的虞衡官员斧斤罗布千山,官府征工砍伐木桩与椽子。
深林里的树木砍伐中十块才留一块,
剩下那毫末幼芽也得不到保全,被践踏在涧壑之间,怎能存活?群材还没成材就已夭折,
你没看见南山能够做栋梁的树越来越少,爱惜人才、养育人才的事,还有谁再提起!
飞雪阻断道路,冰冻成桥,侯家门里炭火炽烈,房室雕饰如玉。蟠龙形的灯烛吐着光焰,炉口张如虎喙,
美人们四顾,明珰流转生辉;雪山冰谷,向着太阳渐渐消融。星辰奔走在轨道上,一刻也不得停息,
盛年一去,贵的反变作贱的,桃笙凉席、葵叶扇子,哪能永远合用时令。
赏析
柳宗元《行路难》以寓言笔法写'爱材养才'的大题,与他贬永州、柳州时期借物托讽的一贯作风相合,所引为组诗中的两大部分缀合。第一部分以夸父神话开篇:'君不见夸父追日窥虞渊,跳踉北海超昆仑',夸父追赶太阳、窥探日落之处虞渊,跳跃北海、超越昆仑,'披霄决汉出沆漭,瞥裂左右遗星辰'——披开云霄、劈开天河,冲出浩渺之境,电光石火间把星辰抛在身后,六句写的全是举世无双的巨材雄姿,想象之雄肆在唐人咏夸父诗中无出其右。然而'须臾力尽道渴死',顷刻间力竭渴死于道——夸父之死不是败于对手,而是无人给一杯水,与下文'材不得养'的主旨扣合。随即以'啾啾饮食滴与粒'的小鸟作对照:啾啾鸣叫、只饮一点水、只食一粒米的雀鸟,'生死亦足终天年',反而得以苟活终年——大材速死,小材苟全,'睢盱大志少成遂',睁目张望、志大力小者少有成功,愤激之语中有对当世用人大局的痛切质问。第二部分转入林业寓言,这是全诗最独特的创造:'虞衡斤斧罗千山'——虞衡(掌管山泽的官署)的斧斤罗布千山,官府征调工匠采斫'杙与椽'(小木桩与椽子);'深林土翦十取一,万围千寻妨道路'(引文节),深林之木砍伐中十块才取一块;'遗余毫末不见保,躝跞涧壑何当存'——连剩余的幼芽毫末也得不到保全,被践踏于涧壑之间,如何能够存活?'群材未成质已夭'一句总束:众材未长成材质便已夭折。结联点题:'君不见南山栋梁益稀少,爱材养育谁复论'——南山的栋梁之材越来越少,爱材养材的事还有谁再提起!以栋梁喻济世之才,以虞衡滥伐喻朝廷与社会之摧残人才,柳宗元自身'少时陈力希公侯'而一贬不返,此诗实是永贞革新的失败者对才而不养、用而不育的时代控诉。末段(引文所附)又以侯家炽炭、雕玉之房对照冰谷晞阳与'星躔奔走不得止'的天行——星宿奔走不得停息,正如人世奔竞;'盛时一去贵反贱,桃笙葵扇安可常':盛年一去,贵者反贱,桃枝编的凉席、葵叶做的扇子皆是应时之物,时过则弃——物之盛衰随时,人之处世何独不然。全诗寓言层叠、议论冷峻,把《行路难》旧题从个人失意扩展为人才政治的宏论,正是柳宗元以哲学家作诗的本色。
作者简介
柳宗元(773年~819年11月28日),字子厚,汉族,河东郡(今山西省运城市永济、芮城一带)人,出身河东柳氏,世称柳河东、河东先生。被贬永州期间,居所附近有愚溪,人称“柳愚溪”。后官终柳州刺史,世人称“柳柳州”。唐代文学家、哲学家、散文家和思想家。柳宗元与韩愈共同倡导唐代古文运动,并称为“韩柳”,与刘禹锡并称“刘柳”,与王维、孟浩然、韦应物并称“王孟韦柳”。柳宗元一生留诗文作品达600余篇,其文章的成就大于诗作。骈文有近百篇,散文论说性强,笔锋犀利,讽刺辛辣。游记写景状物,多所寄托,被推为“游记之祖”。著有《河东先生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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