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和歌辞:从军行
唐代 王昌龄
向夕临大荒,朔风轸归虑。平沙万里余,飞鸟宿何处。
虏骑猎长原,翩翩傍河去。边声摇白草,海气生黄雾。
百战苦风尘,十年履霜露。虽投定远笔,未坐将军树。
早知行路难,悔不理章句。
烽火城西百尺楼,黄昏独上海风秋。
更吹横笛关山月,谁解金闺万里愁。
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旧别情。
撩乱边愁弹不尽,高高秋月下长城。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雁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注释
1. 大荒:极远的边荒之地。2. 朔风:北风。3. 轸(zhěn):触动、牵引,引申为忧思。4. 白草:西北边地的一种牧草,秋干变白。5. 海气:指湖泊(如青海)或沙漠上的雾气。6. 投定远笔:用东汉班超投笔从戎、后封定远侯之典。7. 将军树:用东汉冯异典——诸将论功,冯异退避大树下,军中号'大树将军',此谓未获功名。8. 理章句:钻研经书章句之学,指读书仕进之途。9. 金闺:女子闺房的美称,指征人故里的妻室。10. 关山月:乐府横吹曲名,多写边塞离情。11. 楼兰:汉代西域国名,在今新疆罗布泊西,此处泛指侵扰西北的敌人。12. 雁门关:长城要隘,在今山西代县北。13. 穿金甲:磨穿铁甲,极言征战之久苦。
译文
傍晚时分行军到大荒之地,北风牵动了思归的忧念。平沙绵延万里有余,飞鸟夜晚将在何处栖宿。
敌骑在长原上打猎,轻捷地沿着河边驰去。边地的风声摇动白草,湖泽的雾气生成黄色烟霭。
身经百战,苦于风尘,十年间踏遍霜露。虽然像班超一样投笔从戎,却未能像大树将军那样功成名就。
早知行路这样艰难,悔不当初埋首经书章句。
烽火城的西面有百尺高楼,黄昏时我独自登上,海风挟着秋意。又听到有人吹奏横笛《关山月》,谁能理解万里之外金闺中人的愁思。
军中琵琶起舞,换了一曲又一曲新声,弹来弹去总是《关山》离别时的旧情。
纷乱的边愁怎么也弹奏不尽,高高秋月正照下长城。
青海湖上乌云连绵,遮暗了皑皑雪山,孤城遥遥望着雁门关。
黄沙百战,铁甲都已磨穿,不攻破楼兰绝不回还。
赏析
此题实为五古一首与七绝数首的合编,皆王昌龄边塞名章。五古'向夕临大荒'一段写久戍思归:向晚之际身临大荒,朔风乍起,'轸归虑'三字始见归心暗动;'平沙万里余,飞鸟宿何处',以飞鸟无枝可依自况征人无家可归,问得苍茫。'虏骑猎长原,翩翩傍河去',敌骑游猎,翩然自去,见边境之不宁;'边声摇白草,海气生黄雾',边声、白草、海气、黄雾四重意象叠合,'摇''生'二字炼得极险,荒寒之气透纸而来。'虽投定远笔,未坐将军树'用班超投笔、冯异让功二典:既已弃文就武,却久未建树封侯,故结出'早知行路难,悔不理章句'——悔不当初埋首章句,语似颓唐,实极言功业无成之愤。七绝'烽火城西'一首写黄昏独上高楼,横笛吹《关山月》,笛声万里,'谁解金闺万里愁'——征人之愁与闺中之愁隔万里相照,一问而两情俱见。'琵琶起舞'一首写军中宴乐:琵琶频换新声,所奏终是《关山》旧曲别情,'撩乱边愁弹不尽,高高秋月下长城',说不尽的边愁,只以秋月下长城一句景语收束,情景俱化,余味无穷。'青海长云'一首最为雄浑:长云暗雪、孤城遥望,愈见'黄沙百战穿金甲'之悲壮,而'不破楼兰终不还'以金石之誓作结,百战之苦与报国之志激荡成盛唐边塞诗的最强音。
作者简介
王昌龄 (698— 756),字少伯,河东晋阳(今山西太原)人,又一说京兆长安(今陕西西安)人。盛唐著名边塞诗人,后人誉为“七绝圣手”。早年贫贱,困于农耕,而立之年,始中进士。初任秘书省校书郎,又中博学宏辞,授汜水尉,因事贬岭南。与李白、高适、王维、王之涣、岑参等交厚。开元末返长安,改授江宁丞。被谤谪龙标尉。安史乱起,为刺史闾丘晓所杀。其诗以七绝见长,尤以登第之前赴西北边塞所作边塞诗最著,有“诗家夫子王江宁”之誉(亦有“诗家天子王江宁”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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