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叹·思古

1. 冥冥：昏暗貌。郁郁：茂密貌。崭岩（zhǎn）：险峻的山岩。

2. 阜（fù）：土山。杳杳（yǎo）：幽暗深远貌。

3. 悁悁（yuān）：忧闷貌。眇眇（miǎo）：迷茫貌。遗泣：落泪。

4. 骚屑：风声，风摇木声。吸吸：云气动貌。湫戾（qiū lì）：翻卷回旋貌。

5. 倥偬（kǒng zǒng）：困苦窘迫。山陆：山地。

6. 长阪（bǎn）：长长的山坡。

7. 披披：散发下垂貌。鬤鬤（ráng）：毛发散乱貌。劬劳（qú）：劳累。瘏悴（tú）：疲病憔悴。

8. 俇俇（kuāng）：惶遽不安貌。霑（zhān）：同“沾”。濡袂（mèi）：浸湿衣袖。

9. 婵媛（chán yuán）：情思牵连、绵绵难舍。口噤（jìn）：闭口不言。

10. 旧闾（lǘ）：故乡里巷。湘、沅：湖南二水名，屈原流放之地。

11. 宗鬼神之无次：宗族鬼神失其祭祀之序，指宗庙祭祀断绝。闵：哀怜。先嗣：先人的嗣续。

12. 山陿（xiá）：同“山峡”，山间狭地。

13. 微文：隐微之辞，曲折的文辞。灵修：指君王。壹悟：一旦醒悟。

14. 往轨：旧日的轨道。初古：远古的治道。

15. 三五：三皇五帝。典刑：典范法度。洪范：《尚书·洪范》，箕子陈“九畴”治国大法。辟纪：法度纲纪。

16. 播：弃。错：同“措”，废弃。权衡：秤锤与秤杆，喻是非标准。

17. 倾容幸：以佞幸之容取悦于人。侍侧：侍立君侧。

18. 甘棠：召伯听政所憩之树，《诗经·甘棠》咏之，喻贤者遗迹。藜棘（lí jí）：恶草荆棘。

19. 西施：春秋越国美女。仳倠（pǐ suī）：传说中的丑女。弥楹：殿前柱旁。

20. 乌获：战国秦国大力士。骖乘（cān shèng）：陪乘于车右。燕公：一说指邵公奭封于燕，此谓贤者操贱役。马圉（yǔ）：养马的人。

21. 蒯聩（kuǎi kuì）：卫灵公太子，作乱出奔，喻逆乱之人。清府：清庙之府，指宗庙朝廷。咎繇（gāo yáo）：即皋陶。

22. 垆阪（lú）：黑土的山坡。汉渚（zhǔ）：汉水之滨。锺牙：锺子期与伯牙，知音的典范。

23. 纤阿（xiān ē）：传说中为月神驾车的仙女，善御，喻知遇者。离离：忧思貌。

深林昏昏沉沉，树木郁郁苍苍。

山势参差、岩石险峻，山丘幽暗遮蔽了日光。

我心中忧闷悲切，两眼迷茫、泪水直流。

风萧萧摇动树木，云滚滚翻卷回旋。

悲哀我一生没有欢乐，在困苦的山陆间忧愁匆匆。

清晨在长坡上徘徊，傍晚彷徨着独自露宿。

头发披散而蓬乱，身体劳累而疲病憔悴。

魂魄惶惶向南而行，泪水沾湿了衣襟衣袖。

心绪缠绵而无处诉说，紧闭双口、一言不发。

离别了郢都的故里，绕过湘水沅水被远远迁走。

想到故国横遭沦陷，宗庙鬼神失了祭祀的次序。

哀怜先人的嗣续就此断绝，心中惶惑、独自悲悼。

姑且在山峡间漫游，在江畔信步周流。

面对深水放声长啸，暂且徜徉而四处观望。

写下《离骚》那样隐微的辞章，只盼君王有一天能醒悟。

想把我的车驾还到南郢，把车辙重新回到远古的正道。

可道路修远、难以回迁，只伤我这颗心不能平静。

背弃了三皇五帝的法度，断绝了《洪范》的纲纪。

抛弃规矩、背离法度，错置权衡、任凭私意。

执掌绳墨的正士被放逐，佞幸之徒却侍立在君侧。

甘棠枯死在丰草之中，藜棘却栽进了庭院。

西施被斥退到北宫，丑女仳倠倚在殿柱之旁。

力士乌获受宠陪乘，贤者却在马厩服役。

逆子蒯聩登上了清庙，贤臣皋陶被弃置在山野。

看到这一切只有长叹，想登殿进言却又狐疑。

乘着白水高飞远逝，就此驰去、与之长辞。

叹道：

徜徉在黑土坡上、沼泽水深，徘徊在汉水滨、泪水涟涟。

锺子期、伯牙都已死去，还有谁懂得我的琴声？

善御的纤阿不被任用，又怎能舒展我的情怀？

哀痛凄切、欷歔不已、心绪纷乱，回望高丘，泪水如雨洒落。

《思古》即“思古以自伤”，是《九叹》中写景最浓的一篇。开篇四句便是一幅深山绝境图：冥冥深林、树木郁郁，山参差崭岩、阜杳杳蔽日—— dense 的双字叠词（冥冥、郁郁、杳杳）营造出幽闭压抑的空间，这不是隐逸之山，而是放逐者的牢笼。“悲余心之悁悁兮，目眇眇而遗泣”，心忧而目茫、不知不觉落泪；风骚屑摇木、云吸吸湫戾，连风与云也躁动不宁，外物与心境同构，是骚体情景交融的成熟笔法。以下写流放生活之状：旦徘徊长阪、夕彷徨独宿，发披披鬤鬤、躬劬劳瘏悴，魂俇俇南行、泣霑襟濡袂——蓬发、劳瘁、涕零，形貌之衰与“口噤闭而不言”之郁相对，有苦无处诉。而最痛的是精神上的断根：“念余邦之横陷兮，宗鬼神之无次。闵先嗣之中绝兮，心惶惑而自悲”——宗庙鬼神失其祭祀次序，先人嗣续中绝，放逐之悲上升为宗族绝祀之忧，这在宗法社会是最深的恐惧，也正是屈原“国无人莫我知”背后的家国之痛。中段“兴离骚之微文兮，冀灵修之壹悟。还余车于南郢兮，复往轨于初古”，写作微辞以冀君一悟、欲返车于故都复归于古道，与下面“道修远其难迁兮”的现实相抗——理想被“背三五之典刑，绝洪范之辟纪”粉碎：三皇五帝的法度被抛弃，《洪范》的纲纪被断绝，播弃规矩、错乱权衡、操绳墨者被放而倾容幸者侍侧。后半再以四组颠倒收束：甘棠（召公所憩之树）枯于丰草而藜棘树于中庭，西施斥于北宫而仳倠（丑女）倚于弥楹，乌获（力士）戚而骖乘、燕公操于马圉，蒯聩（卫国出公之父、作乱者）登于清府而咎繇（皋陶）弃而在野——善木美色贤臣与恶木丑女乱臣一一错位，“盖见兹以永叹兮，欲登阶而狐疑”，想进言却又迟疑，只能“乘白水而高骛”，远逝长辞。乱辞三问尤佳：倘佯垆阪、容与汉渚、涕淫淫，锺牙（锺子期、伯牙）已死谁为声？纤阿（善御月神）不御焉舒情？——知音与知己皆亡，还顾高丘泣如洒。全篇叠词密布、音节低回，把“思古”写成对整个理想秩序的追念与哀悼。

刘向（前77年—前6年），字子政，原名更生，世称刘中垒，世居汉代楚国彭城，仕于京师长安，祖籍沛郡丰邑（今属江苏徐州），出生于汉昭帝元凤四年（前77年），去世于汉哀帝建平元年（前6年）。刘邦异母弟刘交的后代，刘歆之父。曾奉命领校秘书，所撰《别录》，是我国最早的图书分类目录。三篇，大多亡佚。今存《新序》《说苑》《列女传》《战国策》《列仙传》等书，其著作《五经通义》有清人马国翰辑本。《楚辞》是刘向编订成书，而《山海经》是其与其子刘歆共同编订成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