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郢

1. 皇天不纯命：上天之命无常，纯命谓天命纯正有常；震愆（qiān）：震惊而遭罪受灾。

2. 江夏：长江与夏水；遵：循、沿。

3. 轸（zhěn）怀：沉痛地怀念；甲之鼌（zhāo）：甲日之晨，鼌同“朝”。

4. 郢（yǐng）：楚国都城，在今湖北荆州江陵；闾：里门，代指故居。

5. 怊（chāo）：惆怅；荒忽：恍惚渺茫；焉极：何处是尽头。

6. 容与：徘徊不前；长楸（qiū）：高大的梓树，古时道旁宫前植楸。

7. 霰（xiàn）：雪珠，形容泪如雨雪俱下；夏首：夏水出口处；龙门：郢都东门。

8. 婵媛：情思牵连不绝；跖（zhí）：践踏、停留，谓不知所止之处。

9. 阳侯：传说中的波神，代指大波；汜滥：同“泛滥”；薄：止泊。

10. 絓（guà）结：心中如绳结牵挂不解；蹇产：曲折郁结不舒。

11. 大坟：水中高堤；州土平乐：乡土安宁富乐；江介：江边、沿江之地。

12. 曾（zēng）：乃、竟；夏：通“厦”，大屋；“为丘”谓化为废墟。

13. 侘傺（chà chì）：失志怅立；汋约（zhuó yuè）：姿态柔媚，同“绰约”；谌（chén）：诚然；荏弱：软弱。

14. 湛湛（zhàn）：深厚貌；被离：纷纷、交相，同“披离”；鄣：同“障”，遮蔽。

15. 愠惀（yùn lǔn）：忠厚而不善言辞之貌；踥蹀（qiè dié）：奔走钻营貌；超远：愈离愈远。

16. 曼余目：纵目远望；首丘：传说狐死时头必朝向出生的山丘，喻不忘本。

皇天的命运如此无常啊，为什么让百姓震骇遭殃？

人民离散、家人失散啊，正当仲春二月被迫向东迁徙。

离开故乡走向远方啊，沿着长江、夏水流亡。

走出国门，心中沉痛思念啊，甲日的清晨我启程上路。

从郢都出发、告别故里啊，前路怅惘恍惚，何处是尽头？

船桨一齐举起，船却迟迟不行啊，哀伤的是再也见不到君王。

望着故都高大的梓树长叹息啊，泪水纷纷如雪霰坠落。

过了夏首又向西浮行啊，回头再看龙门已经看不见。

心绪牵连、无限伤感啊，前路渺茫，不知该停在哪里。

只有顺着风波随流飘荡啊，从此漂泊无依，做个客居之人。

乘着泛滥的波涛前行啊，像鸟儿般翱翔，却不知栖止何处。

心中像结了绳扣解不开啊，愁思萦回曲折，无法排遣。

将要驾船顺流而下啊，上入洞庭、下入长江。

离开世代居住的故乡啊，如今飘飘荡荡来到东方。

灵魂时时想要归去啊，哪有一时一刻忘记回返。

背对夏浦、向西思念啊，哀伤故都一天比一天遥远。

登上高堤放眼远望啊，姑且宽舒一下忧愁的心。

哀痛这安乐富饶的国土啊，悲伤这沿江旧日的风尚将要沦丧。

到了陵阳又将去往何处啊，烟波浩渺，南渡又去向何方？

哪能料到高楼大厦化为丘墟啊，两座东门怎会任其荒芜？

心中不快已经长久啊，旧忧新愁接连不断。

想到回郢之路那样辽远啊，江水、夏水又无法徒步涉过。

恍惚间竟像不敢相信啊，遭放逐至今九年，不能重返。

愁闷郁结不能通畅啊，失意潦倒，暗自含悲。

小人们外表献媚、柔顺可人啊，实则软弱而不可倚恃。

忠臣怀着一颗深厚的心愿求进用啊，嫉妒的人纷纷遮蔽了他。

唐尧虞舜行为高尚啊，光明磊落，直薄云天。

众多谗人心怀嫉妒啊，竟给他们加上不慈的恶名。

憎恶忠厚朴实的贤者啊，偏爱小人们浮华的慷慨空谈。

小人奔走钻营、日益进升啊，贤者被疏远，愈退愈远。

乱辞：纵目向四方浏览啊，盼望有朝一日回去，可要等到何时？

鸟儿飞了还要返回故乡啊，狐狸死时头必朝向所生的山丘。

确实不是我之罪而遭放逐啊，无论日夜，怎能忘记故都！

《哀郢》是《九章》中最沉痛的一篇。“郢”为楚国故都（今湖北江陵），据《史记》，楚顷襄王元年秦将白起破郢（一说此诗因顷襄王时屈原被逐九年、忆初放之时而作，学界旧说不一），诗人流放江南，闻国都迁破、百姓流离，作此哀郢之辞，故题曰“哀郢”。

开篇即以天变民瘼领起：“皇天之不纯命兮，何百姓之震愆？民离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东迁。”上天命无常，百姓震骇遭殃，正当仲春而被迫东迁，悲悯之情笼罩全篇。“出国门而轸怀兮，甲之鼌吾以行”，诗人自述去国之痛：“楫齐扬以容与”，船桨齐举而船却迟迟不行——“哀见君而不再得”，一语点破：非恋乡土，实恋故国故君。“望长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顾龙门而不见”，回望宫门乔木，涕泪如霰，恋都之情至深至切。

中段写流亡漂泊：“凌阳侯之汜滥兮，忽翱翔之焉薄”，乘波涛如鸟飞无所止泊；“背夏浦而西思兮，哀故都之日远”，登坟远望，聊舒忧心，而“哀州土之平乐，悲江介之遗风”，哀念富饶故土将沦于敌手，境界由私情扩大为家国之悲。“曾不知夏之为丘兮，孰两东门之可芜”，哪能料到大厦化为废墟、郢都两东门竟成蔓草——忧国之深，痛何如哉！“忽若不信兮，至今九年而不复”，被放九年而不获召还，冤愤难平。

后半转而刺谗：“外承欢之汋约兮，谌荏弱而难持”，小人外表媚态可掬、内实软弱不可依恃；忠臣“湛湛愿进”而被妒遮蔽；尧舜抗行犹被加以“不慈”伪名，则谗人之诬贤可知。“众踥蹀而日进兮，美超远而逾迈”，佞幸日进、贤者愈疏，正是楚国溃亡之由。

乱辞以“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作结——禽鸟尚知恋旧，何况于人？“信非吾罪而弃逐兮，何日夜而忘之”，自明无罪而日夜难忘故都，与首章东迁遥相呼应。全诗回望流连，一步一悲，将个人流放之痛与国破家亡之哀融为一体，沉郁顿挫，是屈原爱国精神最深切的写照。

屈原（约公元前340—公元前278年），芈姓，屈氏，名平，字原，又自云名正则，字灵均，出生于楚国丹阳秭归（今湖北宜昌），战国时期楚国诗人、政治家。因遭贵族排挤诽谤，被先后流放至汉北和沅湘流域。楚国郢都被秦军攻破后，自沉于汨罗江，以身殉楚国。他是中国历史上一位伟大的爱国诗人，中国浪漫主义文学的奠基人，“楚辞”的创立者和代表作家，开辟了“香草美人”的传统，被誉为“楚辞之祖”，楚国有名的辞赋家宋玉、唐勒、景差都受到屈原的影响。屈原投江自尽的日子相传是农历五月初五，即端午节。端午节最初是中国人民祛病防疫的节日。吴越一带春秋之前有在农历五月初五以龙舟竞渡形式举行部落图腾祭祀的习俗。后因屈原在这一天死去，便演变成了中国人民纪念屈原的传统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