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棹孤舟·海淀

1. 海淀：地名，在今北京西郊，明代起即为水泽园林之区，清初建有清华园、畅春园等皇家与贵族园林。2. 棹（zhào）：划船的桨，此处泛指船；明月棹孤舟为词调名，取月夜孤舟之意。3. 亭亭：独立挺秀、高标出众的样子。4. 凝伫：凝神久立。5. 霓裳：仙人所穿的衣裙，也指《霓裳羽衣曲》，此喻风中飘舞的荷叶或水泽光影。6. 菰蒲（gū pú）：菰与蒲，两种生于水边的植物，菰即茭白，蒲可编席。7. 浣纱：浣洗纱布，相传西施曾浣纱于若耶溪，浣纱女常为水乡风景的点染。8. 丹碧：朱红与青绿的彩绘颜色，指建筑物上的装饰。驳：通“驳”，颜色斑驳剥落。9. 采菱越女：采菱的女子。越女本指越地女子，善采菱、习剑，此泛指水乡采菱少女。10. 辘轳（lù lú）：井上汲水的滑轮绞车，转动有声。11. 博山：博山炉，古时焚香之炉，炉盖雕作重叠山形，香烟自其中缭绕而出，后以博山炉烟喻思绪缠绵。

一片亭亭的身影，在空阔里久久凝立，

趁着西风，如霓裳羽衣翩然起舞。

白鸟骤然惊飞，菰蒲的叶子纷乱摇动，

浣纱女断断续续的话语随风传来。

朱红碧彩被秋夜的雨剥蚀得斑驳残旧，

风把采菱的越地少女吹散而去。

辘轳声停歇了，黄昏的鸦群将起未起，

心中涌起多少如博山炉烟般缭绕的情绪。

此词调名《明月棹孤舟》，咏海淀（今北京西郊海淀一带，清初皇家园林畅春园、后之圆明园皆在此）水乡秋色，是纳兰性德写景词中别具空灵之境的一首。起句“一片亭亭空凝伫”写一亭（或一荷、一山）亭亭独立，词人凭空凝望——一个“空”字既写视野之空阔，也写心境之怅然，为全词定下静观秋色的基调。“趁西风霓裳偏舞”承接而出：西风之中，如霓裳羽衣般的物象翩然起舞——可解为风吹荷叶如仙子舞衣，亦解为水中亭影摇曳，虚实相生，画面顿活。“白鸟惊飞，菰蒲叶乱，断续浣纱人语”三句以动写静：白鸟骤然惊起，菰蒲叶子纷乱摇动，浣纱女断断续续的笑语随风传来——鸟飞、叶乱、人语，三层声响交织，把水乡秋野写得声色并茂、生机流转，而愈热闹愈见观者之静。换头“丹碧驳残秋夜雨，风吹去采菱越女”转入夜与雨：朱红的栏槛、碧色的瓦檐被秋雨剥蚀斑驳，风把采菱的越地少女的身影（及其欢声）一并吹散了。“驳残”二字极见炼字功夫，写尽繁华园囿经风雨后的凋残之感。“辘轳声断，昏鸦欲起，多少博山情绪”收束：井上辘轳声停了，黄昏的鸦群将起未起，词人心中涌起如博山炉中香烟般缭绕不尽的思绪。“博山情绪”以炉烟喻愁绪，缠绵不散，把眼前秋暮之景悉数收入一缕无名的惆怅之中。全词纯是白描，不着一句直抒，而荒寒寂灭之意自见，隐约透出繁华易歇的深沉感喟。

纳兰性德（1655－1685），满洲人，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清代最著名词人之一。其诗词“纳兰词”在清代以至整个中国词坛上都享有很高的声誉，在中国文学史上也占有光彩夺目的一席。他生活于满汉融合时期，其贵族家庭兴衰具有关联于王朝国事的典型性。虽侍从帝王，却向往经历平淡。特殊的生活环境背景，加之个人的超逸才华，使其诗词创作呈现出独特的个性和鲜明的艺术风格。流传至今的《木兰花令·拟古决绝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富于意境，是其众多代表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