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天动地窦娥冤・赚煞

元代

我想这妇人每休信那男儿口。

婆婆也,怕没的贞心儿自守,到今日招着个村老子,领着个半死囚。

(张驴儿做嘴脸料,云)你看我爷儿两个这等身段,尽也选得女婿过,你不要错过了好时辰,我和你早些儿拜堂罢。

(正旦不礼科,唱)则被你坑杀人燕侣莺俦。

婆婆也,你岂不知羞!俺公公撞府冲州,挣扎的铜斗儿家缘百事有。

想着俺公公置就,怎忍教张驴儿情受?(张驴儿做扯正旦拜科,正旦推跌科,唱)兀的不是俺没丈夫的妇女下场头!(下)(卜儿云)你老人家不要恼躁。

难道你有活命之恩,我岂不思量报你?只是我那媳妇儿气性最不好惹的,既是他不肯招你儿子,教我怎好招你老人家?我如今拚的好酒好饭,养你爷儿两个在家,待我慢慢的劝化俺媳妇儿。

待他有个回心转意,再作区处。

(张驴儿云)这歪剌骨!便是黄花女儿,刚刚扯的一把,也不消这等使性,平空的推了我一交,我肯干罢!就当面赌个誓与你:我今生今世不要他做老婆,我也不算好男子!(词云)美妇人我见过万千向外,不似这小妮子生得十分惫赖。

我救了你老性命死里重生,怎割舍得不肯把肉身陪待?(同下)。

注释

1. 妇人每:妇女们,'每'表复数。2. 怕没的:难道没有,反诘语。3. 贞心儿:守节之心。4. 村老子:粗俗鄙陋的老头,骂张驴儿之父。5. 半死囚:半死不活的囚徒模样,骂张驴儿病弱无用。6. 做嘴脸:做鬼脸、做怪相,'料'为'科'之讹,指做怪相的动作。7. 坑杀人:坑害死人了,'杀'作程度补语。8. 燕侣莺俦:如燕莺双栖的伴侣,喻恩爱夫妻。9. 撞府冲州:奔走于州府之间,形容为营生四处奔波。10. 挣扎:挣扎、挣得,此处指辛苦挣下。11. 铜斗儿家缘:铜铸斗般牢固的家业,元曲习语,形容家私殷实牢固。12. 情受:承受、享受(多指坐享)。13. 兀的:这、这个,兀的不即'这岂不是'。14. 下场头:结局、下场。15. 歪剌骨:骂妇女的詈词,泼辣下贱。16. 惫赖:无赖、顽劣。17. 区处:处置、安排。18. 【赚煞】:仙吕宫套曲的煞尾曲牌。

译文

我想这妇道人家可休要轻信那男儿的口。

婆婆啊,你难道没有一点贞心自守?到今日却招着个村俗的老头,还领着个半死不活的囚徒。

(张驴儿做怪相,说)你看我爷儿俩这副身段模样,也尽够选得女婿了,你不要错过好时辰,我和你早些拜堂吧。

(正旦不答理,唱)你可坑杀了我这燕侣莺俦的恩爱夫妻。

婆婆啊,你岂不知羞!俺公公当年奔走州府,辛苦挣下铜斗般牢固、百事俱全的家业。

想着这一切都是俺公公置办成就,怎忍心教张驴儿白白坐享?(张驴儿拉正旦拜堂,正旦将他推跌,唱)这岂不是俺没了丈夫的妇女的下场!(下)(蔡婆说)你老人家不要恼躁。难道你有救命的恩德,我岂不想着报答?只是我那媳妇儿气性最不好惹,她既然不肯招你儿子,教我怎么好招你老人家?我如今拼命置办好酒好饭,养你爷儿俩在家,等我慢慢劝化俺媳妇儿,等她有个回心转意,再作打算。

(张驴儿说)这泼贱骨头!便是黄花闺女,刚刚扯得一把,也不该这般使性子,平白无故推了我一跤,我岂肯干休!就当面赌个誓给你听:我今生今世娶不着他做老婆,我也不算好男子!(念词说)美妇人我见过成千上万,不似这小妮子生得这般泼辣无赖。我救了你老性命、死里重生,怎舍得不肯把肉身相陪?(同下)

赏析

这支【赚煞】是《窦娥冤》第一折的收束,也是全剧矛盾的总爆发:蔡婆竟应允张驴儿父子入宅,窦娥在此曲中正面亮出贞烈与门第的双重立场。首句'我想这妇人每休信那男儿口'总起,劝婆婆勿信男子花言巧语,已是清醒的世故;'怕没的贞心儿自守'一句中'怕没的'(难道没有)最堪玩味——窦娥以反问自明守节之志,接以'到今日招着个村老子,领着个半死囚'的痛斥:'村老子'骂张父粗鄙村俗,'半死囚'骂张驴儿行尸走肉,骂语泼辣刻骨,正是本色派的当行文字。张驴儿宾白自夸'爷儿两个这等身段,尽也选得女婿过',并以'好时辰'相逼,戏剧冲突白热化;窦娥'则被你坑杀人燕侣莺俦'一句反刺——你坑杀了我这恩爱的鸳侣莺俦(暗指亡夫与她本有的美满),用典雅意象反衬强暴之丑,雅俗相激。'婆婆也,你岂不知羞'直斥尊长,在'孝'的语境中石破天惊;'俺公公撞府冲州,挣扎的铜斗儿家缘百事有'转而夸耀家世:公公奔走四方、挣下铜斗般牢固的家业,'铜斗儿'喻家私牢固如铜铸,岂容张驴儿'情受'(承受、坐享)!末句'兀的不是俺没丈夫的妇女下场头'点破祸根——寡妇无夫,才致人欺凌,血泪之叹。此后蔡婆、张驴儿两段宾白一软一硬,将冲突延入第二折。全曲曲白交织、剑拔弩张,窦娥刚烈贞正的形象至此完全立起,悲剧的绞索也已收紧。

作者简介

关汉卿(约1220年──1300年),元代杂剧作家。是中国古代戏曲创作的代表人物,“元曲四大家”之首。号已斋(一作一斋)、已斋叟。汉族,解州人(今山西省运城),与马致远、郑光祖、白朴并称为“元曲四大家”。以杂剧的成就最大,一生写了67种,今存18种,最著名的有《窦娥冤》;关汉卿也写了不少历史剧,如:《单刀会》、《单鞭夺槊》、《西蜀梦》等;散曲今在小令40多首、套数10多首。关汉卿塑造的“我却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不伏老〉)的形象也广为人称,被誉“曲家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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