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寺公孙合汗衫・得胜令

元代张国宾

呀！原来这和尚每都会通仙，我活了七十岁不曾见。
则你尸首归何处？儿也，你今日个阴魂在眼前。
(云)你若是人呵，我叫你三声，你一声高一声。
你若是鬼呵，我叫你三声，你一声低似一声。
(张孝友云)你叫，我答应。
(正末云)张孝友儿也。
(张孝友云)哎！(正末云)是人，是人。
张孝友儿也！(张孝友云)哎！(正末云)是人，是人。
张孝友儿也！(张孝友云)偏生的堵了一口气儿。
(做低应科，云)哎！(正末云)有鬼也。
(张孝友云)父亲母亲，我不是鬼，是人。
(正末唱)也是我心专，作念的一灵儿须活现，留得你生全，免的我两口儿长挂牵。

注释

1. 和尚每：和尚们，'每'为元曲中表复数的词尾。2. 通仙：通达仙术，指有神异之能。3. 阴魂：人死后的魂灵。4. 科：元杂剧本术语，指演员的动作、表情提示，如'做低应科'即低声应答的动作。5. 正旦／正末：元杂剧中女主角与男主角的称谓。6. 心专：心意专一、精诚。7. 作念：思念、惦念。8. 一灵儿：一丝魂灵、一点精魂。9. 生全：活着且全身，指安然无恙。10. 两口儿：老两口，指张义夫妇。

译文

呀！原来这和尚们都会神仙的法术，我活了七十岁也不曾见过这样的事。

那你的尸首究竟归了何处？儿啊，你今日个阴魂就在我眼前。

(说)你如果是人，我叫你三声，你应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你如果是鬼，我叫你三声，你应的声音一声比一声低。

(张孝友说：你叫吧，我答应。)(正末说)张孝友儿啊。(张孝友说：哎！)(正末说：是人，是人。)张孝友儿啊！(张孝友说：哎！)(正末说：是人，是人。)张孝友儿啊！(张孝友说：偏偏憋了一口气。)(做低声应答的动作，说)哎！(正末说：有鬼啊。)(张孝友说：父亲母亲，我不是鬼，是人。)(正末唱)也是我心意专一，思念得你一点魂灵真的活现在眼前；留得你性命周全，也免得俺老两口儿长久地牵挂。

赏析

这支【得胜令】连同宾白，是《合汗衫》中最富戏剧性的场面：失踪多年的儿子张孝友以僧人身份归来，老人张义心疑亡儿阴魂出现，遂用'叫三声'的土法来验人验鬼——人应声'一声高一声'，鬼应声'一声低似一声'。这段宾白与曲词交错的文字，把民间验鬼巫俗直接搬上舞台，人一声'哎'高、一声'哎'低之间，观众的心随之一提一放，悬念的营造全在声音的高低里完成，是元剧以'科泛'（身段动作）与声口取胜的绝佳标本。张孝友先是高应两声被辨为'人'，偏又'堵了一口气儿'低应一声，引得老人惊呼'有鬼也'，喜剧性在此到达顶点；而笑声的底色是至痛——父亲宁愿见鬼，只为儿'一灵儿须活现'。曲词'呀！原来这和尚每都会通仙'以惊叹领起，'我活了七十岁不曾见'以年寿作衬，见出震动之大。末四句'也是我心专，作念的一灵儿须活现，留得你生全，免的我两口儿长挂牵'收束全段：'心专''作念'点明父子心意感应，正是'精诚所至'的市井版表达；'留得你生全'与'长挂牵'对举，一家团圆的题旨在曲终点破。全曲白描如话，而鬼神之疑、骨肉之真、悲喜之变浑然一体，堪称元杂剧场面艺术的教科书式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