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臣宴敬德不伏老・圣药王
元代 杨梓
军师你莫疑惑,其实的去不得,到朝叫,说与圣人知。
到朝中说与众,如今年纪近丁七十,染病疾,提起那排军布痴。
(徐)常言道,老将会兵机。
(尉)休休休便提起老将会兵机。
(旦)老爷,你那拐儿。
(尉)奶奶,老夫风疾举发,去不得。
(徐)老将军去不得,告回。
(尉)奶奶,送了军师出去,闭了门。
(徐)出的这门,我观此人容貌,不是那有病的。
方才拜下去,那两条尤如铁柱一般,那老夫人又在旁边说道,老爷,你那拐儿。
眉头一层,计上心来,众军校那里。
(卒)有分付。
(徐)众人到这人家去安下,要他男子汉闸草喂马,女人家补衲袄革翁鞋。
你说,我是高丽的小军,他家是有钱的,问他要白米饭,炒嫩鸡儿,冲糯酒儿吃,那一个老子口礼打将去。
(卒)列位,方才老爷分付,着俺拣这房子打进去,开门,开门。
(尉)奶奶,又是甚么人在外头叫?不要放他进来。
(旦)理会得。
(卒)我每是下高丽的小军,行到这里,天色已晚,借你房子歇息一歇息。
男子汉闸草喂马,女人家补衲袄革翁鞋。
又要白米饭,炒嫩鸡儿,冲糯酒儿吃。
夜晚间又要洗洗澡,槌槌腰,刺刺屁股儿。
(旦)村弟子孩儿,你是甚么人,这等无礼?待我哄他一哄,你在这里歇息,我闭了门者。
(卒作叫嚷介)(尉)奶奶,外面又是甚么人喧嚷?(旦云)(尉)这厮好无礼,待我自去回他,众长官。
我这房屋窄小,养不得马,你到别家去罢。
(卒)放屁!你不肯,打你老子。
(尉)。
注释
1. 圣人:唐代对皇帝的习称,此指唐太宗。到朝叫,说与圣人知:到朝廷上奏明皇帝知道。
2. 丁七十:年近七十。丁,成丁之年,泛指成年后计算年龄;一说“近丁七十”即将近七十岁。
3. 染病疾:身染疾病。剧中尉迟敬德假称患风疾(中风麻痹之症)以辞征召。
4. 排军布痴:排兵布阵之讹音或异写(痴通“阵”之讹),指布阵用兵之事。
5. 徐:指徐茂公,即李勣(594—669),唐初名将,剧中以军师身份设计试探尉迟。
6. 兵机:用兵的机谋韬略。
7. 旦:杂剧脚色名,此处扮尉迟夫人;奶奶:对夫人、老太太的称呼。
8. 风疾举发:风疾即风痹、中风一类疾病,举发谓发作。
9. 告回:请求退回、辞去。
10. 军校、卒:剧中兵士脚色;分付:吩咐。
11. 闸草:铡草(“闸”为“铡”之借字),切草喂马;补衲袄:缝补破袄;革翁鞋:修理鞋子(革翁或为“鞻”“韖”类字之讹,指制鞋补鞋)。
12. 下高丽:谓远征高丽的兵士;小军:普通士兵。
13. 冲糯酒:冲兑糯米酒。
14. 那一个老子口礼打将去:元曲俚语,意为“叫他吃老子的拳头”,老子自称,打将去谓动手。
15. 村弟子孩儿:骂人语,犹言“乡野小子、你这小畜生”,元曲习用詈(lì)词。
16. 理会得:明白、知道了。
17. 介:杂剧剧本中指示表演动作的术语,如“打介”“叫嚷介”,相当于“做……的样子”。
译文
军师,你不要疑惑,我是真的去不得了。
到朝堂上奏明皇帝知道吧:如今年纪已近七十,身染疾病,一提起当年排兵布阵的事就……
(徐茂公)常言道,老将最懂得用兵的机谋。
(尉迟)休提休提,休再提什么老将会兵机。
(夫人)老爷,你那拐儿。
(尉迟)夫人哪,老夫风疾发作,实在去不得。
(徐)老将军既然去不得,就此告辞。
(尉迟)夫人,送军师出去,关上大门。
(徐茂公出门自语)出了这门,我看此人容貌气色,根本不是有病的样子。方才他拜下去时,那两条腿就像铁柱一般挺立。老夫人又在旁边提醒‘老爷,你那拐儿’——我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众军校在哪里?
(兵士)听候吩咐。
(徐)你们都到这家借宿安歇,要他家的男人铡草喂马,女人缝补袄子鞋子。
你们就说自己是征高丽回来的小兵,说他家是有钱人家,向他要白米饭、嫩鸡肉、糯米酒来吃喝,谁敢不依,就揍他一顿。
(卒)列位,方才老爷吩咐,就拣这户人家撞进去。开门,开门!
(尉迟)夫人,又是什么人在外头叫喊?不要放他进来。
(旦)知道了。(兵士作叫嚷科)(尉迟)夫人,外头又是什么人在喧嚷?(尉迟)这厮好无礼,待我亲自去回他。众位长官,我家房屋窄小,养不得马,请到别家去吧。
(卒)放屁!你不肯,就揍你老子!
赏析
此段为《功臣宴敬德不伏老》第三折著名的“装病—设计—激将”关目。剧中尉迟敬德不愿出山,向徐茂公自陈“年纪近丁七十,染病疾”,一提“排军布阵”便语塞;徐茂公偏用一句“常言道,老将会兵机”戳他的痛处,夫人一句“你那拐儿”的提醒更露了马脚——所谓拐杖,本是装病的道具。徐茂公临去细察:拜下去时“两条腿犹如铁柱一般”,断定此人无病,于是“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吩咐军校假扮远征归来的高丽小军,到尉迟家强借房舍、索酒要饭、打人撒野,专等老英雄按捺不住出手。果然尉迟先遣夫人回话,再亲自出门周旋,说“房屋窄小,养不得马”,对方一句“打你老子”,冲突一触即发——为下一曲【麻郎儿】的拳脚相加埋下引线。此段妙处全在戏剧性与性格刻画:尉迟的“装”,装得越拙劣,其好胜心越藏不住;徐茂公的“试”,试得越狡黠,越见知人之深。一“隐”一“激”之间,老将的傲骨、军师的智谋、夫人贴心的穿针引线,三层声口交织,节节生波。曲白中大量元曲俗语俚词——村弟子孩儿、理会得、分付、打将去等,声口鲜活,充满市井谐趣,使金戈铁马的老将戏平添生活气息。徐茂公借兵卒之口行激将之实,以“假蛮”逼出“真勇”,是元杂剧以科诨推动正戏的高妙笔法,也为全剧“不伏老”主旨做了最生动的注脚。
作者简介
杨梓,元代曲家。其作品多见于元曲、散曲或杂剧系统,题材涉及历史传说、市井生活、爱情离合、神仙道化与人生感慨,语言重曲辞声律和舞台表达。生平资料仍可结合曲目来源继续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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