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待制智斩鲁斋郎・得胜令
元代 关汉卿
今日个天理竟如何?黎庶尽讴歌。
再不言宋天子英明甚,只说他包龙图智慧多。
鲁斋郎哥哥,自惹下亡身祸;我舍了个娇娥,早先寻安乐窝。
(云)今日我去云台观散心咱。
(贴旦云)李四,你看那道人,好似你姐夫。
你试唤他一声咱!(李四叫科,云)张孔目!(正末回头科,云是谁叫张孔目?(做见科,云)兀的不是我浑家李氏!(贴巨云)你怎撇了我出了家?劝你还俗罢!(正末诗云)你待散时我不散,悲悲切切男儿汉。
从前经过旧恩情,要我还俗呵,有如曹司翻旧案。
(众云)你还了俗罢!(正末云)我修行到这个地步,如何肯再还俗?(众拜科)(正末唱)。
注释
1. 天理:天道、公理报应。
2. 黎庶:黎民百姓。
3. 包龙图:即包拯(999—1062),北宋名臣,曾任龙图阁直学士,民间称包龙图、包公,以断案铁面无私著称。
4. 哥哥:此处为对权势人物的惯称,含挖苦口吻。
5. 娇娥:美貌的女子,指张珪之妻。
6. 安乐窝:本宋邵雍隐居苏门山时自名其居为「安乐窝」,后泛指安逸的居处。
7. 云台观:剧中道观名。
8. 贴旦:杂剧旦角之一种,为次要女角。
9. 科:杂剧术语,指动作、表情的舞台提示。
10. 兀的:这、这个,指示词,有惊叹语气。
11. 浑家:妻子。
12. 曹司翻旧案:衙门(曹司)重新审理已判定的旧案,喻已成定局之事不可更改。
译文
如今天理究竟怎么样了?百姓们都在讴歌称颂。
人们不再说宋天子如何英明,只说包龙图的智慧多。
鲁斋郎那家伙,是自己惹下了丧身的祸;我舍了个心爱的妻子,早早就寻了个安乐窝。
(说)今天我去云台观散散心吧。(贴旦说)李四,你看那道人,好像你姐夫。你试着唤他一声!(李四做叫唤的动作,说)张孔目!(张珪回头,说)是谁叫张孔目?(相见后说)这不是我的妻子李氏!(贴旦说)你怎么撇下我就出了家?劝你还是还俗吧!(张珪念诗)你想让我还俗我不能还俗,悲悲切切才像个男儿汉。从前经过的旧日恩情,要我还俗啊,就如同衙门重翻已经断定的旧案。(众人说)你还是还俗吧!(张珪说)我修行到了这个地步,怎么肯再还俗?(众人下拜)(张珪唱)
赏析
【得胜令】是第四折大团圆处的核心唱段。起句「今日个天理竟如何?黎庶尽讴歌」,先以设问扬起:天理究竟昭彰了没有?——如今百姓都在歌颂,自问自答,声调由沉郁转为畅快。次二句「再不言宋天子英明甚,只说他包龙图智慧多」最堪玩味:不再说皇帝如何圣明,只称赞包龙图(包拯)智慧超群——表面颂扬包公,实则暗含讥刺:若天子真英明,何须包公以「智」斩人?剧中包公把「鲁斋郎」之名改为「鱼齐即」奏请御批再补正的「智斩」情节,正说明公道须靠巧计曲折方得伸张,这是关汉卿对元代权豪逍遥法外的深刻反讽。「鲁斋郎哥哥,自惹下亡身祸」以冷峻口吻数落恶人自取灭亡;「我舍了个娇娥,早先寻安乐窝」则自叙舍妻出家的先见——两相对照,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结构完成。以下科白转入团圆场面:云台观中,李四与贴旦(张妻)认出道人正是张珪,夫妻重逢;正末以诗作答「要我还俗呵,有如曹司翻旧案」,以衙门重审旧案为喻,谓往事如定谳,不可更改,语带机锋而心含隐痛。唱白相生,喜与悲、团圆与决绝交织,使这场「欢喜结局」蒙上一层无可奈何的灰色,正是此剧高出寻常团圆戏之处。
作者简介
关汉卿(约1220年──1300年),元代杂剧作家。是中国古代戏曲创作的代表人物,“元曲四大家”之首。号已斋(一作一斋)、已斋叟。汉族,解州人(今山西省运城),与马致远、郑光祖、白朴并称为“元曲四大家”。以杂剧的成就最大,一生写了67种,今存18种,最著名的有《窦娥冤》;关汉卿也写了不少历史剧,如:《单刀会》、《单鞭夺槊》、《西蜀梦》等;散曲今在小令40多首、套数10多首。关汉卿塑造的“我却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不伏老〉)的形象也广为人称,被誉“曲家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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