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子

元代柯丹邱

［旦上］灯灿金花无寐，尘生锦瑟消魂。
凤管台空，鸾笺信杳，孤帏不断离情。
巫山梦断银缸雨，绣阁香消玉镜蒙。
十朋，休怨怀想人。
妾惭非淑女，父命嫁洪儒。
矢心共贫素，布荆乐有余。
旦夕侍巾栉，齐眉愧不如。
两情正欢洽，一旦赴征书。
折此蓝田玉，分我合浦珠。
翠钿空零落，绿鬓渐萧疏。
登楼试晚妆，镜破意踌躇。
羞看舞双燕，交彩人空虚。
况有高堂亲，忧怀日倚闾。
愿言还游子，及早赋归欤。
奴家自从才郎别后，每日鸡鸣而起，敬奉姑嫜，勤事父母。
如今天尚未明，意欲对镜梳妆，争奈离愁千种，想起别时，不觉垂泪。

注释

1. 旦：南戏脚色名，扮演女主角，此处指王十朋之妻钱玉莲。

2. 破阵子：词曲牌名，本唐教坊曲。

3. 灯灿金花：灯芯燃烧时结成花状爆芒，旧俗以为报喜之兆，然人仍无寐，反衬愁思。

4. 锦瑟：饰锦之瑟，李商隐'锦瑟无端五十弦'，多与追忆情怀相关；'尘生锦瑟'谓无心弹奏、久已尘封。

5. 凤管台空：凤管即箫。台指凤台，用春秋秦穆公女弄玉与善箫者萧史吹箫引凤、跨凤成仙之典，喻夫妇和谐；'台空'喻夫妇分离。

6. 鸾笺：印有鸾凤花饰的信笺；'信杳'谓音信断绝。

7. 孤帏（wéi）：孤眠的帐帏，指独居闺中。

8. 巫山梦：用楚王梦遇巫山神女之典，此处泛指男女欢会之梦；'梦断'谓梦醒。

9. 银缸（gāng）：银制的灯盏。'银缸雨'谓灯下听雨。

10. 洪儒：大儒；此处谦称，实指尚未发迹的寒素书生，指王十朋。

11. 布荆：布裙荆钗，荆枝所作之钗，贫家妇女装束，剧名《荆钗记》之'荆钗'即此。

12. 侍巾栉（zhì）：捧毛巾、梳篦侍奉盥洗，谓服侍丈夫。

13. 齐眉：东汉梁鸿妻孟光'举案齐眉'，敬夫之典，见《后汉书·梁鸿传》。

14. 征书：征召的文书，此指朝廷征召王十朋赴试的诏令。

15. 蓝田玉：陕西蓝田山产美玉，著名玉材，喻珍贵之物，又暗喻佳婿（'蓝田生玉'）。

16. 合浦珠：汉代合浦郡（今广西合浦）以产海珠著称，喻珍贵之物；'玉折珠分'喻夫妻离散。

17. 翠钿（diàn）：翡翠或金银镶嵌的首饰，嵌于鬓发间。

18. 镜破：用南朝陈徐德言与乐昌公主破镜各执一半、乱后重圆之典，喻夫妻分离而盼复合。

19. 交彩：成双成对的彩饰纹样，与'双燕'同为反衬独居之词。

20. 倚闾（lǘ）：母亲倚靠里门盼子归来，典出《战国策·齐策》王孙贾之母'女朝出而晚来，则吾倚门而望'。

21. 归欤（yú）：语出《论语·公冶长》'吾党之小子狂简……归与！归与！'，又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均指辞归、还乡。

22. 姑嫜（zhāng）：丈夫的母亲与父亲，即公婆。

23. 奴家：旧时妇女的自称。

译文

（钱玉莲上场）灯芯结出金花的喜兆，人却彻夜难眠；

锦瑟蒙上灰尘，令人黯然销魂。

凤箫声歇，凤台空寂；鸾笺书信，音讯杳然；

孤单的罗帏里，离情绵绵不断。

巫山欢会之梦被银灯下的雨声惊断，

绣阁里炉香冷尽，玉镜蒙尘。

十朋啊，不要怨我痴痴怀想。

我惭愧算不上贤淑的女子，当年遵父命嫁给了贫寒的读书人。

我曾立誓同守清贫，布衣荆钗也自乐有余。

早晚捧巾侍栉服侍丈夫，与孟光举案齐眉相比，尚自惭不如。

两情正在欢洽之时，忽然一朝要赴朝廷的征召文书。

他折下蓝田美玉相赠，我分得合浦明珠——玉折珠分，从此两地。

翠玉首饰徒然零落，乌黑的鬓发也渐渐稀疏。

傍晚登上小楼试着梳妆，对着破镜踌躇叹息。

羞看梁间双燕起舞，彩饰成双，反照得人影空虚。

何况家中还有高堂尊亲，满怀忧愁，天天倚门盼子。

但愿远行的游子还乡，及早唱一曲归去来。

自从夫君别后，我每日鸡鸣即起，恭敬地侍奉公婆，勤谨地服侍父母。

如今天色还没有亮，本想对镜梳妆，怎奈离愁千种，想起临别光景，不觉落下泪来。

赏析

此为《荆钗记》中钱玉莲（旦扮）思夫一场的大段抒情曲【破阵子】，是全剧旦角唱词中最见功力的文字之一。开篇【破阵子】四句以骈偶铺景写情：'灯灿金花无寐，尘生锦瑟消魂'——灯烛结出金花本为喜兆，人却彻夜无眠；锦瑟蒙尘、弦柱生尘，暗示久已无心弹奏，'消魂'二字点破愁肠。'凤管台空，鸾笺信杳，孤帏不断离情'三个意象并置：凤箫声歇，凤台空寂（用弄玉萧史典，暗指夫妇分离）；书信杳然；孤帐中离情绵绵不绝。随后'巫山梦断银缸雨，绣阁香消玉镜蒙'，连梦中的相会也被窗外雨声打断，闺阁里香冷镜昏，一派荒凉。此下大段宾白自述身世与别后光景，其实是一篇押韵的四言骈体长赋，逐层展开：先叙出嫁——'父命嫁洪儒'（遵父命嫁与贫寒书生），'矢心共贫素，布荆乐有余'——立誓共守清贫，穿布裙、戴荆钗而自乐有余，这正是全剧'荆钗'题眼的出处；次叙恩爱——'旦夕侍巾栉，齐眉愧不如'（用梁鸿孟光举案齐眉典，自谦奉侍丈夫尚不及孟光之贤）；再叙离别——'两情正欢洽，一旦赴征书'，官府征召文书一到，丈夫登程；'折此蓝田玉，分我合浦珠'——蓝田美玉与合浦明珠，皆极言珍贵之物，玉折珠分，喻恩爱夫妻的生离，与剧名'荆钗'之朴拙相对照，愈见此离之痛。下文写别后容色与心境：'翠钿空零落，绿鬓渐萧疏''镜破意踌躇'暗用破镜重圆之典（陈徐德言与乐昌公主），羞看双燕齐飞、彩饰成双，'羞''空'二字将物与人对照，孤独感不着一字而尽得风流。'况有高堂亲，忧怀日倚闾'笔锋一转，由己及亲：婆母与父母终日倚门倚闾盼子，故末以'愿言还游子，及早赋归欤'作结，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归去来兮'之典，盼丈夫早归。全段由夜及晓、由景及情、由己及亲，层层递进；骈四俪六而不堆砌，典故密集而皆切合夫妇分离主题，最终以'鸡鸣而起，敬奉姑嫜'的孝妇自白收束，将闺怨纳入妇德，把个人私情与伦理本分绾合为一，正是南戏'教化'品格与抒情艺术的交织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