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大王独赴单刀会・混江龙
元代 关汉卿
止留下孙、刘、曹操,平分一国作三朝。
不付能河清海晏,雨顺风调;兵器改为农器用,征旗不动酒旗摇;军罢战,马添膘;杀气散,阵云消;为将帅,作臣僚;脱金甲,着罗袍;则他这帐前旗卷虎潜竿,腰间剑插龙归鞘。
人强马壮,将老兵骄。
(云)可早来到也。
左右报复去,道乔公来了也。
(卒子报云)报的大夫得知:有乔公来到了也。
(鲁云)道有请。
(卒云)老相公,有请!(末见鲁,云)大夫,今日请老夫来,有何事干?(鲁云)今日请老相公,别无甚事,商量索取荆州之事。
(末云)这荆州断然不可取!想关云长好生勇猛,你索荆州呵,他弟兄怎肯和你甘罢?(鲁云)他弟兄虽多,兵微将寡。
(末唱)。
注释
1. 混江龙:仙吕宫曲牌,句式长短参差,宜于长篇铺叙。
2. 孙、刘、曹操:孙权、刘备、曹操,汉末三分天下的三大势力。
3. 三朝:三个朝代,指魏、蜀、吴三分之局。
4. 不付能:也作“不甫能”,好不容易、才能够。
5. 河清海晏:黄河水清、大海波平,比喻天下太平。晏(yàn),平静。
6. 征旗不动酒旗摇:出征的战旗不再飘动,只有酒肆的招旗随风招展,形容偃武息兵、民生安乐。
7. 马添膘:战马不再征战,得以喂养增膘。膘(biāo),牲畜的肥肉。
8. 阵云:战地上空的云气,古人以为兵象。
9. 虎潜竿:帅旗(旗上绣虎)卷起,如虎潜藏于旗竿之上,喻军威收敛。
10. 龙归鞘:宝剑如蛟龙归入剑鞘。古人谓宝剑有龙气。
11. 将老兵骄:将领年老、士卒骄纵,承平日久军备废弛之象。
12. 报复去:通报传报进去。报复,旧时下对上通报传禀。
13. 乔公:乔玄,汉末名士,剧中以东吴耆老身份受鲁肃咨询。
14. 甘罢:甘心罢休。
译文
只剩下孙权、刘备、曹操,
把一个国家平分成三朝。
好不容易迎来河清海晏,
风调雨顺;
兵器改作农具使用,
出征的战旗不动,只有酒旗招摇;
军队停止交战,战马添养肥膘;
杀气消散,阵云消退;
做将帅的,改作朝廷臣僚;
脱下金甲,换上罗袍;
帐前的帅旗卷起,如猛虎潜上旗竿,
腰间的宝剑插好,如蛟龙归入剑鞘。
然而人强马壮,将领渐老、士卒骄纵。
(说)这么快就到了。
左右通报进去,就说乔公来了。
(仆人报告说)禀告大夫:乔公来到了。
(鲁肃说)说有请。
(仆人说)老相公,有请!(乔公见了鲁肃,说)大夫,今日请老夫来,有什么事?
(鲁肃说)今日请老相公来,没有别的事,商量索取荆州之事。
(乔公说)这荆州万万不可取!想那关云长非常勇猛,你要索荆州,他弟兄们怎肯和你甘心罢休?
(鲁肃说)他弟兄虽然人多,却兵微将寡。
(乔公唱)
赏析
此为《单刀会》第一折乔公开场的长曲【混江龙】,是全剧最负盛名的曲段之一,以史诗般的笔势纵览汉末三分,而归结于一片厌战思安的太平之愿。起句“止留下孙、刘、曹操,平分一国作三朝”:群雄如董卓、袁绍、袁术、吕布等次第凋零,天下终于止剩三家鼎足而三——起笔便有史家总揽全局之气。“不付能河清海晏,雨顺风调”,“不付能”(不甫能)谓好不容易、才得以,乱世之后难得的河清海晏尤显珍贵。“兵器改为农器用,征旗不动酒旗摇”是全曲千古传诵的名句:兵器熔铸为农具,出征的旌旗不再飘动,只有酒店的酒旗在风中招展——一“征”一“酒”、一静一摇,化剑为犁的太平气象被两个意象写绝,其中寄托的正是元代久经战乱的百姓最朴素的心愿。以下“军罢战,马添膘;杀气散,阵云消;为将帅,作臣僚;脱金甲,着罗袍”连用四组三字对句,句句相偶,如珠落玉盘:战马添膘、杀云消散、将军脱甲着袍,从军旅到朝堂,层层铺出休兵偃武的和乐图景。“帐前旗卷虎潜竿,腰间剑插龙归鞘”再以虎、龙二象收束兵器:帅旗卷起如虎潜于竿,宝剑入鞘如龙归深渊,威严藏而不露。然而笔锋一转,“人强马壮,将老兵骄”八字陡起波澜——承平日久则兵骄将惰,乱源暗伏,为下文鲁肃欲起战端、关羽将赴险会埋下转折。随后宾白转入正题:鲁肃设宴商索荆州,乔公断言“这荆州断然不可取”,一唱一驳,戏剧冲突正式点燃。此曲铺陈工丽而对仗精严,既见元曲文采派之胜,又以“化剑为犁”的太平理想照见时代人心,堪称元杂剧曲词的典范。
作者简介
关汉卿(约1220年──1300年),元代杂剧作家。是中国古代戏曲创作的代表人物,“元曲四大家”之首。号已斋(一作一斋)、已斋叟。汉族,解州人(今山西省运城),与马致远、郑光祖、白朴并称为“元曲四大家”。以杂剧的成就最大,一生写了67种,今存18种,最著名的有《窦娥冤》;关汉卿也写了不少历史剧,如:《单刀会》、《单鞭夺槊》、《西蜀梦》等;散曲今在小令40多首、套数10多首。关汉卿塑造的“我却是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不伏老〉)的形象也广为人称,被誉“曲家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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