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宫・醉太平湖上
元代 张可久
洗荷花过雨,浴明月平湖,暮云楼观景模糊。
兰舟棹举,溯凉波似泛银河去,对清风不放金杯住,上雕鞍谁记玉人扶?听新声乐府。
无题尘蒙了镜台,粉淡了香腮,不提防今夜故人来。
你将我左猜,小冤家怕不道心儿里爱,老妖精拘管的人来煞,村冯魁割舍得柱儿颏,远乡了秀才。
人皆嫌命窘,谁不见钱亲?水晶环入面糊盆,才沾粘便滚。
文章糊了盛钱囤,门庭改做迷魂阵,清廉贬入睡馄饨,胡芦提倒稳。
陶朱公钓船,晋处士田园,潜居水陆脱尘缘,比别人虑远。
贤愚参杂随时变,醉醒和哄迷歌宴,清浊混沌待残年,休呆波屈原!。
注释
1. 兰舟:木兰木所造之船,为画舫美称。棹:音zhào,船桨,引申为划船。
2. 左猜:猜错、错疑,元曲口语。
3. 小冤家:对所爱之人的昵称,怨而实爱。怕不道:难道不、岂不是。
4. 村冯魁:粗俗的冯魁;元杂剧中冯魁常为买断妓女的商人,此处借指横刀夺爱者。颏:音kē,下巴;“柱儿颏”谓气得下巴发直。
5. 远乡了秀才:把心上人(秀才)远隔、打发到远乡。了,动词,断送、抛离之意。
6. 胡芦提:即“葫芦提”,糊涂、含糊,宋元俗语。
7. 陶朱公:范蠡弃官后自号陶朱公,泛舟经商,为富而能隐者。
8. 晋处士:指东晋陶渊明,弃官归隐田园。
9. 呆波:呆,傻;波为语助词,犹“罢”“呀”。休呆波屈原:意谓莫做屈原式的痴人——屈原曾言“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译文
(湖上)雨洗过的荷花,
明月浴着的平湖,
暮云中的楼阁,景致一片模糊。
兰舟桨举,
溯着凉波,像在银河里泛游,
对着清风,不肯放下金杯,
跨上雕鞍,谁还记得玉人相扶?
且听一曲新声乐府。
(无题)灰尘蒙了镜台,
脂粉淡了香腮,
没想到今夜故人突然回来。
你把我错猜,
小冤家难道不是心里真有爱?
老妖精管束得人实在难捱,
村冯魁狠心气得人下巴发呆,
秀才却被抛到远乡之外。
(世情)人人都嫌命运窘迫,
见了钱谁不亲近?
水晶环掉进面糊盆,
刚一沾身就滚得浑身糊涂。
文章糊成了盛钱的囤,
门庭改做了迷魂的阵,
清廉被贬成睡着的馄饨,
倒还是装糊涂最稳当。
(湖上)陶朱公的钓船,
晋处士的田园,
潜居水陆之间,摆脱尘缘,
比别人想得深远。
贤愚混杂随时变,
醉醒掺杂混迹歌宴,
清浊不分挨过残年——
别学屈原那样痴顽!
赏析
此组《醉太平》四首连章,湖上、世情并写,是张可久集内少见的辛辣之作。第一首写湖上游乐:雨洗荷花、月浴平湖,一“洗”一“浴”,湖水天光都似有知觉;凉波如银河可溯,清风中金杯不肯住手,结以“听新声乐府”,富贵闲人的行乐图历历如绘。第二首《无题》忽转谐谑,写闺中女子迎接故人:镜台蒙尘、香腮粉淡,皆久旷之象;“不提防今夜故人来”陡生波澜,以下一连串俚语——“小冤家”“老妖精”“村冯魁”——嬉笑怒骂,把市井儿女的嗔怨声口摹写得活灵活现,可见张可久亦深谙俚俗本色一派。第三首《世情》最见锋芒:“人皆嫌命窘,谁不见钱亲”直斥世风;“水晶环入面糊盆,才沾粘便滚”以极俗的比喻写极准的观察——清白之人一入浑浊名利之场,立时滚成糊涂一团;“文章糊了盛钱囤,门庭改做迷魂阵,清廉贬入睡馄饨”三句鼎足对,学问成了敛钱工具、门庭变成骗人陷阱、清廉被视为糊涂废物,层层加码,愤激之情几近怒骂;而结句“胡芦提倒稳”自嘲装糊涂反得安稳,冷峭入骨,与关汉卿《不伏老》同具元曲愤世本色。第四首归结于全身远害:陶朱公钓船、晋处士(陶渊明)田园,一水一陆皆隐者归宿;“休呆波屈原”反用屈原“众人皆醉我独醒”——莫学屈原那样执拗独醒,且醉且醒、混沌待残年。四首由乐而谑、由谑而愤、由愤而旷,正是元代士人身处乱世的精神轨迹:看透之后,退守湖山。
作者简介
张可久(约1270年~约1350年),字小山(《录鬼簿》);一说名伯远,字可久,号小山(《尧山堂外纪》);一说名可久,字伯远,号小山(《词综》);又一说字仲远,号小山(《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庆元(治所在今浙江宁波鄞州区)人,元朝著名散曲家、剧作家,与乔吉并称“双璧”,与张养浩合为“二张”。现存小令800余首,为元曲作家最多者,数量之冠。他仕途失意,诗酒消磨,徜徉山水,作品大多记游怀古、赠答唱和。擅长写景状物,刻意于炼字断句。讲求对仗协律,使他的作品形成了一种清丽典雅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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