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莺莺夜听琴(第二本)・那咤令

1. 那咤令：仙吕宫曲牌（亦作“哪吒令”），常与【鹊踏枝】【寄生草】连用，句式短促跳荡，宜写情态对比。

2. 氲的：音yūn de，形容脸上泛起、熏然作色之态，此处状一见外人便变色生嗔的样子。

3. 早嗔：就生气、立即发怒；嗔，音chēn，恼怒。

4. 厌的：厌烦得；状嫌恶躲避之态。

5. 倒褪：倒退、退缩躲避；褪，音tùn。

6. 从见了那人：自从见了张生；那人，指张君瑞（张生），普救寺佛殿初逢之人。

7. 兜的：音dōu de，猛然间、一下子，元曲口语，状不由自主突然亲近之态。

8. 依前韵：依照对方诗中原用的韵脚作和，即“步韵”“次韵”，是文人唱和最见才思的方式。

9. 酬和：以诗词相酬答唱和；和，音hè。

10. 清新：清丽新颖，评诗之语。

11. 昨夜诗：指第一本结尾“联吟”一节：张生夜候于太湖石畔吟“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莺莺隔墙和以“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二人以诗传情。

12. 外人、客人：外姓男子、来访宾客，与“那人”相对，见出称呼亲疏之变。

往常只要见个外姓男子，脸上一沉就生嗔；只要见个来访客人，嫌恶得就往后躲；可自从见了那人，一下子就亲近起来。

想着他昨夜的诗，依照我原来的韵脚，酬和得那样清新。

此为莺莺所唱【那咤令】，是《西厢记》第二本中刻画莺莺心理转变最见笔力的一段。全曲以三组对比层层递进，把一个深闺少女对张生态度的微妙变化写得纤毫毕现。“往常但见个外人，氲的早嗔”——往常只要见个外姓男子，“氲的”就生了气；“但见个客人，厌的倒褪”——只要见个客人，“厌的”就倒退躲避；“从见了那人，兜的便亲”——自从见了那人，却“兜的”亲近起来。三句排比，一句一态，而妙处全在三个摹态副词上：“氲的”（yūn，形容脸上泛起不快、熏然作色的样子）、“厌的”（厌烦得）、“兜的”（突然、一下子），皆是元曲口语中极鲜活的状语，把“嗔”“褪”“亲”三种情态写得如在目前。前两句是礼教闺训铸成的常态：大家闺秀见外人则嗔、见客人则避，这是崔相国家“拘系”之下的必然；第三句陡转，“从见了那人”——张生普救寺惊艳以来，一切常态被打破，见了意中人“兜的便亲”，不由自主，心理防线顷刻瓦解。“外人—客人—那人”三称的变化亦具匠心：由泛称到特称，由排斥到亲近，语言的梯度正是情感的梯度。下半曲“想着他昨夜诗，依前韵，酬和得清新”，由心态回溯到本事：昨夜张生与莺莺月下联吟、依韵酬和之事（第一本末张生夜吟“月色溶溶夜”，莺莺和以“兰闺久寂寞”，二人隔墙酬唱）。“依前韵”谓步其原韵，这是才子才女以诗通情的最风雅的方式；“酬和得清新”——酬答唱和得那样清新脱俗。莺莺心中暗暗品评“清新”二字，表面是评诗，实是评人：诗如其人，清才可亲。这与前文“兜的便亲”相绾合——所以亲，亲在其才情。全曲写情全用侧面：不说“我爱他”，而以“往常如何、如今如何”的行为对比与一句诗评见之，含蓄深婉而心理层次分明。此段在剧中的作用是承上启下：承酬韵之夜的心许，启孙飞虎围寺、张生献策的奇变，莺莺既已有情，则后文赖婚之怨、听琴之动，皆有根可寻。三字状语（氲的、厌的、兜的）之运用，尤见王实甫驾驭口语、以俗写雅的功力。

王实甫（1260年-1336年），名德信，大都（今北京市）人，祖籍河北省保定市定兴（今定兴县）。元代著名戏曲作家，杂剧《西厢记》的作者，生平事迹不详。王实甫与关汉卿齐名，其作品全面地继承了唐诗宋词精美的语言艺术，又吸收了元代民间生动活泼的口头语言，创造了文采璀璨的元曲词汇，成为中国戏曲史上“文采派”的杰出代表。著有杂剧十四种，现存《西厢记》、《丽春堂》、《破窑记》三种。《破窑记》写刘月娥和吕蒙正悲欢离合的故事，有人怀疑不是王实甫的手笔。另有《贩茶船》、《芙蓉亭》二种，各传有曲文一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