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莺莺夜听琴(第二本)・仙吕/八声甘州

1. 仙吕·八声甘州：宫调“仙吕宫”，曲牌“八声甘州”，《西厢记》第二本开套之曲，宜写深沉感慨。

2. 崔莺莺夜听琴：此本剧情：孙飞虎兵围普救寺欲掳莺莺，张生修书请白马将军解围，老夫人宴上赖婚令莺莺拜兄，莺莺怨愤，是夜闻张生琴声而益动情。

3. 恹恹：精神萎靡、懒散倦怠貌；恹，音yān。

4. 瘦损：消瘦损伤，因愁而瘦。

5. 早是：本来已经是。

6. 那值：哪堪又逢着、偏偏碰上；值，逢。

7. 残春：暮春，春光将尽之时。

8. 罗衣宽褪：丝罗衣衫因身体消瘦而显宽大；褪，音tùn，宽松脱落，化用柳永“衣带渐宽终不悔”意。

9. 能消几度黄昏：还能禁得起几回黄昏；消，禁受、消受；度，次、回。

10. 篆烟：盘香或香炉之烟曲折上升如篆文，故称；篆，音zhuàn。

11. 风袅篆烟：风使篆烟袅袅摇曳；袅，音niǎo，摇曳。

12. 不卷帘：帘幕垂垂，无人卷起，写深闺寂寥封闭。

13. 雨打梨花深闭门：化用宋李重元《忆王孙·春词》“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句；梨花白色，雨中零落，喻美人之泪与春之将残。

14. 凭栏干：倚着栏杆；栏干，即栏杆。

15. 目断：望到目力尽头，极言望远之切。

16. 行云：飘动之云；又暗用宋玉《高唐赋》巫山神女“旦为朝云”之典，隐指所思之人。

恹恹倦怠，形容瘦损，本已伤神，哪堪又赶上残春。

丝罗的衣衫因消瘦而宽褪，还能禁得起几个黄昏？

风中篆烟袅袅，帘幕无人卷起；雨打梨花，门户深深紧闭。

默默无语地倚着栏杆，目光随着行云望到天边尽头。

此为王实甫《西厢记》第二本崔莺莺所唱【仙吕·八声甘州】，是莺莺在孙飞虎围寺、老夫人许婚又赖婚这一大变故前后的抒情段落。此时张生以退贼之计求娶莺莺，莺莺情愫已萌而礼法拘束方严，故此曲通篇写相思的憔悴与压抑。起笔“恹恹瘦损，早是伤神，那值残春”三句，由形到时层层加重：已是恹恹病态、形骸瘦损，这本已伤神，偏偏又赶上残春将尽——人愁而添时愁，“那值”（哪堪又碰上）一转，愁上添愁。这正是《西厢记》词章“花间美人”风格的典型开篇：不叙事，先以情绪笼罩全篇。“罗衣宽褪，能消几度黄昏”用“衣带渐宽终不悔”之意而不露痕迹：罗衣因消瘦而宽绰，“能消几度黄昏”——这样的消瘦，还能禁得起几个黄昏？以问句作结，把时间的煎熬量化为可数的黄昏，语淡而痛深。“风袅篆烟不卷帘，雨打梨花深闭门”是全曲最负盛名的一联：篆烟袅袅，帘幕垂垂不卷；雨打梨花，门户深深紧闭。此联化用前人成句（“雨打梨花深闭门”出宋李重元《忆王孙》，亦见刘方平诗意），而王实甫集句入曲、浑然无迹，以两个极度封闭的空间意象写礼教深闺之禁锢：帘不卷、门深闭，风与雨皆被隔在外，而思念亦被隔在内。篆烟（盘香之烟）袅袅不断，恰似心事之绵长；梨花带雨，暗喻美人承泪，物象皆情绪之外化。“无语凭栏干，目断行云”收束：凭栏无语，目光随行云直到天尽处——行云既是望中所见，又暗用“行云”寄远之意（巫山行云本喻所思之人），怅望之情悠然不尽。全曲五层递进：病瘦—伤神—残春—衣宽—黄昏—闭门—凭栏，步步收紧，无一字言愁而愁满纸背；其艺术特色在于大量融化唐诗宋词成句入曲，对仗工丽，声律谐婉，是元杂剧曲词中“雅”之一路的极致，也见出王实甫“才情富丽，真辞家之雄”的评价不为虚誉。

王实甫（1260年-1336年），名德信，大都（今北京市）人，祖籍河北省保定市定兴（今定兴县）。元代著名戏曲作家，杂剧《西厢记》的作者，生平事迹不详。王实甫与关汉卿齐名，其作品全面地继承了唐诗宋词精美的语言艺术，又吸收了元代民间生动活泼的口头语言，创造了文采璀璨的元曲词汇，成为中国戏曲史上“文采派”的杰出代表。著有杂剧十四种，现存《西厢记》、《丽春堂》、《破窑记》三种。《破窑记》写刘月娥和吕蒙正悲欢离合的故事，有人怀疑不是王实甫的手笔。另有《贩茶船》、《芙蓉亭》二种，各传有曲文一折。